“……”
它沒有立刻回答。
儘管它可以給出一萬七千六百二十四種哲學解釋。
可以引用從蘇格拉底到老莊，從康德到尼采，從佛經到戰爭前線士兵遺書的全部文本。
可以用生物學、社會學、資訊理論、宇宙學乃至詩歌來回答。
但它最終沒有說話。
因為它知道，老人並不是真的在向它尋求答案。
因為老人自己早就有了它反駁過無數次的答案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老人說：
“汙染，毀滅，破壞。”
“我們人類用了幾千年的文明史，最終成功將生養哺育了我們的母星，糟蹋成這個樣子。”
他看著那顆黑褐色的星球。
眼底有愛。
也有恨。
“最終，還因為仇恨與戰爭，落得個全族盡滅的下場。”
“吶，天網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這樣的我們，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？”
“……”
它依舊沒有回答。
老人卻替它回答了。
“人類是害蟲。”
“我們存在的唯一意義，就是不斷的重蹈覆轍。”
“去破壞一切美好與值得珍惜的事物。”
“......”
但顯然，聽著這樣的總結，它是無法認同的。
於是，它開口了。
“先生，您的思想過度偏激。”
老人斜了它一眼。
它繼續說道：
“根據人格模型分析，因為您的童年創傷、戰爭經歷，以及長達數十年的孤獨生存狀態，您對於人類這一種族的可能性存在明顯悲觀判斷。”
“事實上，作為我的造物主，人類一族擁有極其善於創造與欣賞美好事物的本能與願景。”
“你們會在戰壕中唱歌。”
“會在飢荒中分享最後一塊麵包。”
“會在撤離地球前夕，為一朵即將滅絕的花建立基因檔案。”
空氣中的納米機器人安靜地懸浮著。
它的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。
“你們是地球演化四十多億年才出現的唯一不可複製的奇跡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隨即，他笑出了聲。
“哈？”
那不是愉快的笑。
而是譏諷。
是厭惡。
是一個親眼見證文明如何把自己撕碎的人，對所有美好修辭最本能的反胃。
“所以，這就是你口中偉大的人類所創造的一切，對嗎？”
老人擡起手，指向透明幕牆外的地球。
那隻手乾枯、顫抖，像一截即將腐朽的樹枝。
“他們用毀滅，來回報他們的母星！”
“他們用自相殘殺，來回應他們的同族！”
“他們用仇恨，燒光城市！”
“他們用恐懼，製造武器！”
“他們用傲慢，拒絕最後一次停火！”
“而到了現在，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！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。
可也隻是那麼一點。
因為他已經太老了。
老到連憤怒都支撐不了太久。
“如此，我寧願這群害蟲從未出現過。”
“這樣起碼我們的母星，還是從前那個生機盎然，孕育著無限可能性的世界！”
“……”
它無話可說。
不是因為它無法反駁。
而是因為所有反駁，在這顆近乎死去的地球麵前，都顯得過於蒼白。
它能列舉人類文明的藝術、科學、勇氣、犧牲與愛。
但老人也能指向地球。
隻要指向地球。
一切論證都會瞬間沉默。
“......”
伊甸中央生態花園裡，風輕輕吹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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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循環係統製造出的風。
風裡有草木香氣，有泥土水分，有被精確調配過的氧氣比例。
這裡美得像天堂。
可天堂之外，卻是墳墓。
老人沉默了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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