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看大門的朱五四李家莊的大門朝南，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匾額，上書三個大字——李家莊。
字是李簡自己寫的，用的是元力灌注入木三分，筆畫粗看潦草，細看卻筋骨嶙峋，像是一把把倒插的石劍。
匾額下麵兩扇朱漆大門，門闆上釘著銅釘，擦得鋥亮，能映出人影來。
大門左側有一間門房，不大，一張八仙桌靠窗擺著，桌上擱著一壺茶、兩隻粗瓷杯、一碟花生米。
朱五四就坐在這間門房裡。
他今年一百一十二歲了。
這件事他自己都不敢細想。
一百一十二歲，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人瑞，是縣誌上要單獨列傳的人物。
可他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坐在李家莊的門房裡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抓著一把花生米，一顆一顆往嘴裡丟，嚼得嘎嘣脆。
他外表看起來五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皺紋深刻，背微微有些佝僂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，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蒼蠅。
這是他自己選的模樣。
突破元徒境界那年，他原本可以恢復到三十來歲的容貌，皮膚緊緻，頭髮烏黑，健步如飛。
李簡跟他說過，元徒壽元千年，容貌可以隨意調整，隻要花點元力把身體狀態維持在哪個年齡段就行。
朱五四想了三天，最後選了這副模樣。
他跟陳氏說：“不換了，重八走的時候我才五十多，他記住的就是我五十多的樣子。要是我一下子變成三十歲，他見了也不敢認。”
陳氏也選了差不多的模樣。
她看起來也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，頭髮花白，梳得整整齊齊，在腦後挽個髻，用一根木簪別住。
臉上皺紋細細密密，顴骨上有一片曬出來的褐色斑點。
她的背也有點彎了，那是年輕時在地裡彎腰勞作留下的“後遺症”。
其實以她元徒的修為，早就可以把這些痕跡全部抹掉，但她沒有。
“當了一輩子農婦，老了就要有個老的樣子，變了就不像了。”
他們兩口子守著李家莊的大門，從李家莊建成的時候就看大門，看了四十多年了。
門房這張八仙桌，桌麵被朱五四擦得油光發亮。
門口那把竹椅，靠背被陳氏倚出了一個人形的凹槽。
大門裡麵傳來一陣熱鬧的動靜。
朱五四偏了偏頭，耳朵豎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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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修為雖然不高，但畢竟是個元徒，耳力比常人強出許多。
朱五四又丟了一顆花生米進嘴裡，嚼著嚼著，笑了。
“笑啥？”陳氏從裡間的竈台上端了一碗熱茶出來，擱在他麵前。
朱五四指了指院子裡麵：“聽著裡頭熱鬧，比咱以前那會兒熱鬧多了。”
陳氏也坐下來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：“那會哪有這麼多人啊。”
朱五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：“可不是嘛，那會兒就兩間破茅屋，漏風漏雨，一下大雨屋裡全是泥。重八小時候就蹲在竈台旁邊，拿個破碗接漏水，一接接一宿。”
陳氏沒說話，眼神卻飄得遠了。她想起至正四年的那個春天。
那年的瘟疫來得太快了，村裡一天擡出去七八個人，田裡到處是新墳，哭都哭不動了，嗓子啞了，眼淚乾了，人就那麼一個接一個地沒了。
她和朱五四撐到最後，也撐不住了，躺著等死的時候，她心裡就一個念頭：重八以後該怎麼辦啊。
後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在一個山洞裡，麵前坐著一個年輕人，二十齣頭的樣子，眉目清朗，手裡端著一碗葯湯，跟她說：“醒了就好，喝葯。”
那個年輕人就是李簡。
陳氏到現在還記得第一眼看見李簡時的感覺。
她以為自己死了，到了陰間，陰間的鬼差都長得這麼好看？
後來李簡跟她解釋了許久，她才接受現實：她和朱五四沒死，被李簡從墳裡刨出來了。
“莊主是個好人。”陳氏忽然說了一句。
朱五四“嗯”了一聲，剝著花生殼：“天底下最好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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