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一生淒慘的洪武大帝洪武二十六年，應天府皇城，乾清宮。
太陽剛從東邊的城牆頭上冒出來，金紅色的光鋪滿了宮裡的琉璃瓦，可乾清宮正殿裡還亮著燈。
案上擺著一排燭台，蠟燭燒了大半夜，燭淚積了厚厚一層，有的燭芯歪了，火苗晃來晃去，在朱元璋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朱元璋坐在案前，手裡捏著一本奏摺，已經捏了小半個時辰，一個字沒看進去。
他的頭髮白了大半，幾年間從兩鬢蔓延到頭頂，像落了一層洗不掉的霜。
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臉頰上的皮肉鬆鬆地垂著，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。
他今年六十六了，可看起來像七十多。
隻有那雙眼睛，還跟從前一樣，亮得嚇人，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，紮在誰身上誰疼。
案上的奏摺堆了三摞。
左邊那摞是六部呈上來的日常政務，中間那摞是各都司衛所的軍報，右邊那摞是刑部和錦衣衛遞上來的案卷。
要是朱標還在，這三摞摺子早就分門別類地看完了。
朱標會先把六部的摺子看一遍，挑出重要的、需要朱元璋親自過目的，用硃筆圈出來，在旁邊寫上摘要和建議。
軍報他會跟兵部的人先議一遍，把要緊的挑出來，其餘的分發給相關衙門去辦。
刑部的案卷最麻煩，朱標會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完了跟朱元璋商量，該殺的殺，該放的放，該流放的流放。
朱標辦事，朱元璋放心。
可現在朱標不在了。
朱元璋把手裡的摺子往案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聲，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格外刺耳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從案角拿起一杯茶，茶早就涼透了，他喝了一口，皺起眉，把茶盞擱回去。
伺候的太監站在殿門外，聽見動靜，探頭想進來換茶，被朱元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朱元璋嘴裡低低地念了一聲：“標兒，你怎麼捨得咱自己先走了。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乾清宮的大殿空闊得很，柱子又高又粗，屋頂的藻井畫著金龍，張牙舞爪的，可看著隻覺得冷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，背佝僂著，兩隻手擱在案麵上，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那本奏摺的邊角，攥得紙頁都皺了。
他想起朱標小的時候。
至正十八年，朱元璋還是吳王，帶著兵馬在外頭打仗，馬皇後留在後方。
朱標那年才三歲，剛學會走路，小短腿跑起來搖搖晃晃的，像一隻胖鴨子。
朱元璋回應天府的時候，朱標從屋裡跑出來，一頭撞在他腿上，抱著他的膝蓋喊“爹爹”。
朱元璋把他抱起來，舉過頭頂，朱標咯咯地笑，口水滴在朱元璋的臉上。
馬皇後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針線筐，看著父子倆笑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那時候多好啊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，馬皇後還健康，朱標還是個小娃娃。
他們一家三口擠在吳王府的後院裡，冬天圍著火爐烤火，夏天在院子裡乘涼，朱元璋給朱標講打仗的故事，朱標聽得眼睛發亮，說長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樣當大將軍。
後來朱標真的長大了。
洪武元年，朱元璋登基稱帝，朱標被冊封為太子。
那年朱標十三歲，瘦瘦高高的，站在朝堂上，穿著太子的袞冕，像一棵還沒長結實的小白楊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，看著兒子跪在麵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散朝後，他把朱標叫到後殿，跟他說：“標兒，這江山是咱一刀一刀砍出來的，將來要交到你手裡。你要好好學，好好看，別辜負了咱，也別辜負了這天下。”
朱標跪在地上，磕了個頭，說：“兒臣記下了。”
他真的記下了，從洪武元年開始，朱標就跟著朱元璋處理政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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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是旁聽，坐在旁邊的小案上，看朱元璋怎麼批摺子、怎麼召見大臣、怎麼決斷軍國大事。
後來朱元璋開始讓他上手，先是批一些不重要的摺子，然後是重要的，最後是所有的。
洪武十年，朱元璋下旨，命太子監國理政，所有奏章先由太子審閱，再呈報皇帝。
從那天起，朱標就成了朱元璋的副手，成了大明朝常務副皇帝。
朱元璋看著朱標一點一點地長起來。
從十三歲到三十八歲，二十五年，朱標從一棵小白楊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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