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於家老宅一八九七年六月七日，天剛擦亮，於文鬥就蹲在老榆樹下了。
他沒有抽煙，紫砂壺放在腳邊的石頭上，茶早就涼了。他聽見西廂房裡傳出一聲細細的啼哭，像小貓叫。他站起來，又蹲下去，手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於文鬥今年五十四歲，這個年紀，在關東不算老，但也算不上年輕了。他蹲下去的時候，膝蓋會響，站起來的時候，腰得慢慢直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皮鬆了，一抓能抓起一層。指節上的老繭還是硬的，掌心的紋路還是深的。
那雙手，年輕時在山東老家刨過地，推著挎車走過上千裡路，在鄭家屯的街邊擺過攤，在糧棧裡扛過麻袋。現在那雙手不怎麼幹粗活了，但它們還記得。
他蹲在那裡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在山東老家，還是個半大小子。姐姐牽著他的手去趕集。姐姐的手很軟，很暖。集上人多，擠來擠去，姐姐的手攥得很緊，怕他走丟了。
有一回他蹲在攤子前看人家捏糖人，看得入了迷，站起來的時候姐姐不見了。他慌了，在原地轉了幾圈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這時候一隻手從人群裡伸過來，攥住了他的手，是姐姐的手。她沒有罵他，隻是攥著他的手，一直攥到回家。
後來姐姐嫁了人，嫁到很遠的地方去。他記得姐姐出嫁那天，他站在村口，看著花轎越走越遠。花轎是紅的，吹鼓手在前麵開道，吹吹打打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隻剩下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。他站了很久。從那以後，他再也沒有見過姐姐。他有時候會想起姐姐的手，很軟，很暖。
他盼著這一胎能添個女兒。
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了，老大鳳彩，老二鳳翥。兒子好，但兒子是兒子。兒子長大了要往外跑，要忙生意，要忙事業，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麵。女兒不一樣，女兒是家裡的一盞燈，亮在那裡，看著就心裡踏實。他五十四了，老了，想有個女兒。
西廂房裡又傳出一聲響動。於文鬥猛地站起來。紫砂壺從石頭上滑下去，摔在地上，碎了，他沒有去撿。他大步往西廂房走，推開門，進了屋。
屋裡有一股艾草的味道，混著淡淡的血腥氣。炕上，妻子錢氏靠著被子半躺著，臉色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鬢角。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。接生婆站在旁邊，手裡還攥著一塊沾了血的布。
“恭喜老爺，是個千金。”接生婆說。
於文鬥湊過去看。嬰兒很小，臉皺巴巴的，還看不出模樣。兩隻小手攥成拳頭，縮在繈褓裡。她哭了一會兒，聲音漸漸小了，慢慢安靜下來。她的眼睛睜了一下，又閉上了，眼皮很薄，透出底下細細的血管。
錢氏虛弱地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看懷裡的女兒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耳垂。
“這孩子，耳朵大。”她說，聲音虛弱，但帶著一種篤定，“有福氣。”
於文鬥看了看女兒的耳朵，確實大。耳垂厚墩墩的，貼在臉頰兩邊，圓滾滾的。他不覺得耳朵大是什麼福氣，但錢氏說了，他就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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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氏把手伸到枕頭下麵，摸了一會兒，摸出一樣東西。是一根紅頭繩，舊了，顏色褪了大半，但還結結實實的。她把它攥在手心裡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這是我娘留給我的。”她說，“我出嫁的時候，她給我紮在辮子上的。後來有了鳳彩，我收起來了。有了鳳翥，我也沒捨得用。現在，給她吧！”
她把紅頭繩遞給於文鬥。於文鬥接過來，放在掌心裡。紅頭繩很細，很輕，褪了色的紅在晨光裡顯得舊舊的，暖暖的。他把紅頭繩放在嬰兒的繈褓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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