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取名鳳至於鳳至出生後第三天，於家來了一位算命先生。
是錢氏讓人請的。關東的規矩，孩子落地三天，要請先生合八字，看看命裡帶什麼，缺什麼，好取個鎮得住的名字。
於文鬥站在堂屋裡，看著那位算命先生從院門口走進來。
那是個瘦小的老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下擺沾著幾星幹了的泥點。他走得很慢，走一步，停一步，像是在丈量這個院子。
他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——糧倉、車馬、夥計、晾著的糧食——最後才落在堂屋門口站著的於文鬥身上。他點了點頭，那點頭的方式很輕，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什麼，然後才邁過門檻。
他在八仙桌旁坐下。於文鬥坐在對麵。算命先生從褡褳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裡麵是一本翻得起毛邊的黃曆，一個銅製的八卦盤，幾枚舊銅錢。銅錢是乾隆通寶，邊緣磨得發亮，上麵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。他把銅錢放在掌心裡，搓了搓，然後合掌，閉上眼睛。
於文鬥沒說話。他不太信這些，走南闖北這麼多年，他見過太多算命先生，十句話裡三句真七句假，真真假假，全憑一張嘴。但錢氏信，錢氏讓人請的先生，他不能不給麵子。
算命先生睜開眼，問了生辰，於文鬥說了。先生掐著指頭算了一陣，然後把銅錢在桌上拋了六次。每一次落下來，他都湊近看一眼。銅錢在桌麵上轉圈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轉著轉著，倒了。他盯著卦盤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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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注意到他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又鬆開了，皺了一下，又鬆開了，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。
然後他擡起頭。
“恭喜老爺，這丫頭，命裡有鳳。”
於文鬥沒有接話。他兩個兒子排字都是“鳳”——長子鳳彩，次子鳳翥。這個女兒，按輩分也該排“鳳”字。算命先生說的“鳳命”，他不太懂，但“鳳”這個字，他本來就喜歡。
“先生再細看看。”他說。
算命先生又掐了掐手指，說了一些於文鬥聽不太懂的話。什麼“地支藏鳳”，什麼“酉雞屬鳳”，什麼“女命逢此，貴不可言”。
他指著八卦盤上的一個方位，說這個方位對應的是鳳，鳳主貴，主壽，主遠行。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這丫頭，將來是要離開家的，走得很遠。”
於文鬥聽著，沒有接話。
算命先生把銅錢收回褡褳裡，站起身。於文鬥讓夥計拿了錢，送先生出門。
算命先生走到院門口，停了一下。他回過頭，看了看堂屋的方向。他像是想說什麼，嘴巴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他看了看於文鬥的臉色，把話咽了回去。拱了拱手，走了。
於文鬥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算命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風從東遼河那邊吹過來，老榆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。他忽然覺得，那個先生好像想說什麼。但他沒有追。
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，光線照在院子裡的糧袋上，照在夥計們汗濕的脊背上。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在追一隻母雞，追得滿院子跑，翅膀撲稜稜地響。
“鳳命。”
他念了念這兩個字，不太信。他見過的算命先生多了，走江湖的，混飯吃的，十句話裡三句真七句假。但“鳳”這個字，他喜歡。不是因為算命先生說的，是因為他自己讀過的那句話。
他忽然想起《尚書》裡的一句話。那句話他很多年前在奉天一家舊書鋪裡翻到過，一直記得。那本書放在角落的書架上，落了厚厚一層灰。他隨手抽出來翻了幾頁，看到“簫韶九成，鳳凰來儀”八個字，站了很久。
那是個冬天的傍晚，書鋪裡光線很暗，但他把那八個字記住了。簫韶是舜帝的樂曲，奏了九遍，鳳凰就飛來了。鳳凰來了，還在堂上跳起舞來。古書裡寫，這是最大的祥瑞。他不懂經學。但他覺得這句話好聽。鳳凰來儀。鳳凰來了，有儀態，有樣子。不是慌慌張張地來，是堂堂正正地來。
他站在門口，又念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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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鳳至。”
鳳——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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