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母親錢氏於鳳至五歲了。
她長得不快，比同齡的孩子矮半個頭，但兩隻眼睛又黑又亮，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。錢氏說，這丫頭像她爹。
錢氏今年四十齣頭，生了三個孩子，身體不如從前了，但她從不閑著。天不亮就起來，先在竈房燒一鍋熱水，把一天的米麵備好。然後去西廂房把於鳳至叫起來，給她梳頭。
於鳳至坐在小闆凳上，錢氏站在她身後，木梳從髮根梳到發梢，一下，一下，不急不慢。於鳳至的頭髮細，容易打結。錢氏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把結拆開，從不硬拽。
“疼不疼？”錢氏問。
“不疼。”
“疼就說。”
於鳳至沒有說疼，她從來不喊疼。
有一回錢氏不小心扯斷了一縷頭髮，於鳳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咬著嘴唇，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。錢氏看著鏡子裡女兒的臉，嘆了口氣。
“你這脾氣，”錢氏說，“像你姥爺。”
於鳳至的姥爺是山東老家的人，錢氏很少提起。於鳳至隻知道姥爺是個硬氣的人，家裡再窮也不跟人借錢，寧肯自己餓著肚子幹活。錢氏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有心疼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憂慮。
梳完頭，錢氏教於鳳至做針線。
第一件“作品”是一塊手帕，白布，四四方方，錢氏在上麵畫了一枝梅花的樣子，讓她學著綉。
於鳳至的小手捏著針，針鼻兒穿不進線，急得滿頭汗。錢氏坐在旁邊，不幫她，隻說：“慢慢來。手穩了，線自然就進去了。”
於鳳至練了三天。第一天，穿不進。第二天，穿進去了，線打了結。第三天，線穿進去了，結也打開了，她開始綉，針紮了手指，出了幾個小紅點。她沒有哭。她隻是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，然後繼續綉。針腳歪歪扭扭，花瓣不像花瓣，倒像五顆小豆子擠在一起。
綉完了，她把手帕拿給錢氏看。錢氏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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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醜是醜了點。”錢氏說，“但針腳密實。頭一回綉，算好的。”
於鳳至把帕子收起來了，她沒有用。那塊歪歪扭扭的梅花帕子，她放在了抽屜裡。
除了針線，錢氏還教於鳳至燒火。
於家的竈房很大，竈台砌得齊腰高，上麵架著一口大鐵鍋。廚娘每天在這裡做全家的飯，但錢氏教女兒的時候，廚娘就退到一邊，把竈台讓出來。
錢氏蹲在竈台前，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。火苗躥起來，映著她的臉。
“你聽。”錢氏說。
於鳳至蹲在她旁邊，把耳朵湊近鍋蓋。鍋裡在響，咕嘟咕嘟的。
“咕嘟咕嘟的，是小火。”錢氏說。她又添了一把柴，火苗大了，鍋裡的聲音變了，呼嚕呼嚕的。
“呼嚕呼嚕的，是中火。”再添一把，火苗躥得更高，聲音變成了刺啦刺啦的。“刺啦刺啦的，是大火。”
“燒什麼菜，用什麼火，你得聽。聽火候，也聽鍋裡的東西在說什麼。”
於鳳至趴在竈台邊，把耳朵貼在鍋蓋上。熱氣撲在她臉上，她縮了縮脖子，但沒有躲開。她聽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娘，現在是小火。”
錢氏笑了一下：“對。該翻一下了，你拿鏟子試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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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踩上一個小闆凳，夠著鍋台，把鏟子伸進去，翻了兩下。熱氣撲上來，她眯了眯眼，手沒有抖。
錢氏站在旁邊看著，沒有伸手幫她。翻完了，於鳳至把鏟子放回竈台上，從闆凳上跳下來。她的鼻尖上沁了一層薄汗，臉上紅撲撲的。錢氏伸手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。
“學得挺快。”錢氏說。
於鳳至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，但她記住了。咕嘟咕嘟是小火，呼嚕呼嚕是中火，刺啦刺啦是大火，燒什麼菜，用什麼火，得聽。
有一天，於鳳至蹲在竈台邊添柴，火苗映著她的臉，也映著錢氏的臉。
“娘，”於鳳至忽然問，“你為什麼要嫁給爹？”
錢氏正在切菜。刀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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