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豐聚長商號於鳳至五歲那年春天，於文鬥第一次帶她去了鄭家屯的糧棧。
天剛亮，於文鬥就套好了馬車。於鳳至被錢氏從被窩裡叫起來，穿上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成兩條小辮，辮梢紮著紅頭繩。她爬上馬車，坐在父親旁邊，兩隻手抓著車轅。車把式一甩鞭子，馬走了。
從大泉眼村到鄭家屯，走土路，要一個多時辰。路兩邊是莊稼地，苞米已經長到一人高了，葉子綠得發黑。風從莊稼地裡吹過來，帶著一股青澀的甜味。於鳳至坐在車上，不說話，看著路兩邊往後退的苞米地。
於文鬥也不說話，他靠在車闆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養神。但他的耳朵一直聽著——聽馬蹄聲，聽車軲轆碾過土路的聲響，聽遠處傳來的雞鳴狗叫。
太陽升到一竿高的時候，馬車拐上了鄭家屯的街。
街很寬，能並排走兩掛大車。兩邊的鋪麵一家挨著一家，有糧棧，有布莊，有藥鋪，有雜貨店。鋪麵的門闆都卸下來了，敞著，裡麵的貨堆得滿滿當當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推車的，有挑擔的，有牽著牲口的。賣燒餅的在吆喝，賣魚的把秤杆子翹得高高的，賣布的扯開一匹藍布，讓客人看料子。聲音很雜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。
於鳳至坐在車上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她的眼睛不夠使。
馬車停在一家糧棧門口。於文鬥先跳下車，然後把於鳳至抱下來。於鳳至站在地上，仰頭看糧棧的門臉。門臉很寬，兩扇黑漆木門，門闆上釘著銅釘，擦得鋥亮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黑漆底，金字——“豐聚長”。
她認出了“豐”字和“長”字，父親教過她。
於文鬥牽著她走進院子。院子很大，鋪著青石闆，縫裡長著幾根草。兩邊是糧倉，一間挨著一間，青瓦灰牆。糧倉的門都敞著，裡麵堆著糧食。黃的是大豆，紅的是高粱，白的是大米。糧食的味道很濃，混在一起，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兒，但聞著踏實。
院子中央停著幾掛大車。車把式蹲在車轅上抽煙，等著裝貨。夥計們扛著麻袋從糧倉裡出來，腳步很快，麻袋在肩上堆得很高，壓得他們彎著腰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。他們把麻袋扔到車上，咚的一聲，車闆震了一下。
於鳳至站在院子中間，看了一會兒。
於文鬥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大豆，遞到她麵前。“摸摸。”
於鳳至伸出手，摸了摸。大豆是硬的，涼的，圓滾滾的，一顆一顆，擠在一起。
“這是大豆。”於文鬥說，“咱家的地，種得最多的就是大豆。收上來，先存進糧倉，等價格好了再賣。”
他又帶她看高粱。高粱是紅褐色的，比大豆小，抓在手裡有點澀。大米是白的，細長細長的，摸起來滑溜溜的。
於鳳至蹲在糧堆旁邊，一樣一樣地看。她看得很仔細。她的手指在糧食堆裡撥來撥去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於文鬥看著她，沒有催。
過了一會兒，於鳳至擡起頭。“爹，這些糧食，從哪裡來的？”
於文鬥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從地裡。咱家的地，在遼河邊上，一大片一大片。春天種下去，秋天收上來。收上來之後，用大車拉到這兒，存進糧倉。有人來買，就裝船，順著遼河運到營口。到了營口，再裝大船，運到更遠的地方去。”
他說著，伸手指了指院子外麵。院子外麵，隱隱約約能看見遼河碼頭上的桅杆。船停在那裡，帆落著，桅杆一根一根地豎著，像一片林子。
於鳳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她看不見河，但她看見了那些桅杆。桅杆很高，比糧倉的屋頂還高。
“運到哪兒去？”她問。
“天津，上海，有時候更遠。”
於鳳至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看糧食。
於文鬥看著她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你爹當年從山東過來，推著一掛破車，一袋一袋地收糧食。收了三年，才開了這間糧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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