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至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進私塾那天，於鳳彩把書摔在桌上跑出去的樣子。她想起自己蹲在老榆樹下，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。
“行，但我不白教。”
趙家兒子眼睛亮了。“你要什麼？”
“你每天散學後跟我走一段路。這段路上，你把你今天學的東西從頭到尾說一遍。說對了，我再教你新的。說錯了，就回去重學。”
趙家兒子想了想，問：“這法子誰教你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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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說：“我爹考我背書的時候，就是這麼考的。背得出，往下走。背不出，回頭再來。”
趙家兒子點了點頭。他蹲下來，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兩下，又抹掉了。“我爹從來沒這麼考過我。”他說，“他忙。他每天在鋪子裡，從天亮忙到天黑。他跟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‘你要是不行，就回來幫我。’”他擡起頭，看著於鳳至。“我不想回去。我想學。”
於鳳至看著他，她沒有說話，但她記住了他那句話。
那天散學後，兩個人一起走了那段土路。路兩邊是苞米地，苞米已經收了大半，隻剩下光禿禿的稈子立在地裡。風吹過來，稈子上的枯葉沙沙地響。
趙家兒子走在於鳳至旁邊，磕磕巴巴地複述孫先生當天講的內容。他講得顛三倒四，順序全亂了。於鳳至走在旁邊，不說話，隻是聽。聽完了，她說了一句：“黃河的源頭你漏了。”
趙家兒子愣了一下。“什麼？”
“孫先生講的，黃河從青海出來，你沒說青海。”
趙家兒子拍了拍腦門。“對對對，青海。”
他又重新說了一遍。這回順了一些，但還是漏了一兩處。於鳳至沒有再打斷他。走到岔路口，她站住了。岔路口有一棵老柳樹，樹底下堆著一堆乾草。趙家兒子也站住了。
“明天從哪兒開始？”他問。
“從你今天漏掉的地方開始。”
趙家兒子點了點頭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於鳳至拐上了通往大泉眼村的土路。於鳳至走了幾步，停了一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。趙家兒子還站在岔路口，手裡攥著書包帶子，看著她的方向。她轉過頭，繼續走。
她沒有回頭，但她記住了那個岔路口。記住了那棵老柳樹，和樹底下那堆乾草。
於文鬥起初不放心。
一個女娃，天不亮出門，天擦黑回家，走兩裡多土路，他不放心。他跟錢氏商量了一下，決定讓車把式每天早上送她，下午接她。家裡有馬車，套上馬，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，不費事。
於鳳至拒絕了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於文鬥說：“你是於家的大小姐，哪有大小姐走路上學的。”
於鳳至說：“父親是覺得我丟人了嗎？我並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啊，再說咱生兩條腿不就是用來走路的嗎？”
於文鬥被她這句話堵住了。他看著女兒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她沒有低頭，也沒有撒嬌，就是站在那裡，平平淡淡地看著他，等一個答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於鳳至三歲那年，他帶她去糧棧，她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圖。他蹲下來看，她畫的是糧倉的布局。那時候她三歲。他當時說了一句“鳳至，你畫得比賬房先生還準”。她擡起頭，笑了一下。那是她第一次因為“做事”而不是因為“聽話”被誇獎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女兒，忽然覺得，她從來沒有變過。
“路上不安全。”於文鬥說。
“我走官道。天亮走，天黑前回來。不抄近路，不走野地。”
“下雨呢？下雪呢？”
“下雨打傘，下雪穿棉鞋，錢氏給我做的牛皮底棉鞋，走雪地不滑。”
於文鬥沒有再說話。他看著女兒，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東老家，天不亮就起來推著挎車走幾十裡路。那時候他也沒有人接送。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女兒在某些方麵，比他兩個兒子都像他。
“隨你。”他說。
從那以後，於鳳至每天自己走路上學。天不亮出門，天擦黑回家。錢氏每天早上給她裝好乾糧，晚上在竈上熱好飯等她。冬天，她穿著那雙牛皮底棉鞋，走在雪地上，嘎吱嘎吱地響。夏天，她戴著草帽，走在土路上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。她走了兩年。鞋底磨破了好幾雙。
她每天走的那條土路，春天是泥，夏天是土，秋天是落葉，冬天是雪。兩裡多路，她走了無數遍。路邊的每棵樹她都能認出來，每個岔路口她都記得方向。那條路，她越走越熟。越走越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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