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心算於鳳至在官學念了半年之後，孫先生開始留意她了。
不是因為她答得出題。官學裡能答出題的學生不止一個，孫先生留意的是她答不出題的時候。
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。教室的窗戶朝南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靠窗那排桌子上。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，風一吹，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，貼在窗紙上。教室裡坐著十幾個學生，大多數在低頭抄黑闆上的題。孫先生站在講台上，手裡捏著半截粉筆，粉筆灰沾在指頭上，白白的。
他剛出了一道題，長式子，加減乘除混在一起，數字又碎又雜，寫在黑闆上佔了半麵。三十二乘四十八，除八，加一百七十六，減五十四，再乘三。他故意把數字出得繞，想看看誰能算出來。
有一半的學生還在抄題，另一半已經皺眉了。後排的趙家兒子咬著筆桿，眼睛盯著黑闆，嘴唇一張一合，像是在默念。他旁邊那個姓李的學生，乾脆把筆一擱，兩隻手抱著腦袋，趴在桌上了。孫先生看在眼裡，沒說話。他的目光掃過教室，最後落在靠窗的位置上。
於鳳至坐在那裡。她麵前攤著一張白紙，手裡拿著筆，但她沒有動。
孫先生看著她。她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，停著。她的眼睛看著黑闆上的數字，沒有看紙。她的嘴唇微微抿著，一動不動。她的右手放在桌下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，像是在撥一個看不見的算盤。
孫先生沒有叫她。他站在講台上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過身，在黑闆上寫下“時間到”。他敲了敲黑闆，聲音不大，但教室裡安靜了下來。
“算出來了嗎？”
沒有人舉手。
孫先生的目光又掃了一圈。他看見於鳳至把筆放下了。她沒有在紙上寫豎式。她隻是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個數字，表情很平靜。
“於鳳至，你來說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。她沒有看書，也沒有看黑闆。她看著孫先生，開口：“一百六十二。”
教室裡安靜了一息。孫先生看了看手裡的答案紙，是對的。
“坐下。”他說。
於鳳至坐下了。她的表情還是那樣，不喜不驚。她把筆拿起來，在紙上那個數字旁邊，畫了一個小小的圈。
下課後，孫先生把於鳳至叫到跟前。
“你中間停了很久，在想什麼？”
“我在找一個更簡單的演算法。”
“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怎麼找的？”
於鳳至想了想。她的眼睛看著孫先生身後的黑闆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“我把那些數字拆開看。三十二，拆成四乘八。四十八，拆成六乘八。八乘八是六十四，四乘六是二十四。二十四乘六十四，再除八，就出來了。”
孫先生聽她說完，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說對，也沒有說錯。他隻是又問了一句：“你為什麼不在紙上寫？”
於鳳至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“心裡算更快。”
“心裡算，你看得見數字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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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愣了一下。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。她想了想，說：“看得見。”
“什麼樣的？”
“有的數字是圓的，有的數字是方的。三十二是方的，四十八是長的。乘在一起的時候，它們會拚成一個新的形狀。我隻要看那個形狀，就知道答案了。”
孫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教了二十多年書，心算好的學生見過不少。但把數字看成形狀的，他頭一回碰見。他轉過身，走到講台前，拿起那半截粉筆，在黑闆上寫了一個“三十二”。
他看著那個數字，看了一會兒，又寫了一個“四十八”。他退後一步，歪著頭看。粉筆灰落在他的袖口上，他沒有去撣。然後他放下粉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沒有再問什麼。他拍了拍於鳳至的肩膀，說：“去吧。”
官學裡不止孫先生一個人注意到了於鳳至。
坐在後排的趙家兒子，糧鋪的少東家，比於鳳至大兩歲。他算術不好，但他不笨。那天下午的題，他算了一整張紙，算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算到哪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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