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進官學了於文鬥帶著於鳳至去了鎮西頭的官學。
那天早上，於鳳至背著書包站在院子裡等父親。書包是錢氏連夜縫的，藍布麵，裡麵裝著一本《論語》、一塊石闆、兩支石筆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成兩條小辮，辮梢紮著兩根新紅頭繩。
於文鬥從堂屋出來，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院子裡，自家的馬車已經套好了。車把式老劉坐在車前，手裡攥著韁繩。車鬥裡還坐著一個人——於鳳至的貼身丫鬟，叫楊梅，比於鳳至大兩歲，是錢氏從鎮上買來的。她手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，裡麵裝著於鳳至的乾糧和水囊。車尾坐著護院老周，腰間別著一把匣子炮，眼睛看著後麵的路。
於文鬥先跳上車，然後伸手把於鳳至拉上去。於鳳至坐在父親旁邊，兩隻手抓著車轅。老劉一甩鞭子，馬走了。
從大泉眼村到鎮西頭，走土路，要小半個時辰。路兩邊是莊稼地，苞米已經長到一人高了，葉子綠得發黑。風從莊稼地裡吹過來，帶著一股青澀的甜味。
於鳳至坐在車上，不說話，看著路兩邊往後退的苞米地。於文鬥也不說話，他靠在車闆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養神。
馬車進了鎮子，拐上鄭家屯的街。街很寬，能並排走兩掛大車。兩邊的鋪麵一家挨著一家，有糧棧，有布莊，有藥鋪，有雜貨店。鋪麵的門闆都卸下來了，敞著，裡麵的貨堆得滿滿當當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推車的，有挑擔的，有牽著牲口的。賣燒餅的在吆喝，賣魚的把秤杆子翹得高高的，賣布的扯開一匹藍布，讓客人看料子。聲音很雜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。
於鳳至坐在車上，看見了父親的糧棧——“豐聚長”的黑漆匾額掛在門楣上。她看見了錢莊，門口立著一塊牌子，寫著“富裕祥”。她看見了布莊，門闆上掛著幾匹布，藍的、黑的、灰的，在風裡輕輕擺動。她還看見了街角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人，糖葫蘆插在一根草把子上，紅彤彤的，裹著一層透明的糖衣。
她沒有要糖葫蘆。她隻是看著。
馬車在官學門口停下來。於文鬥先跳下車，然後伸手把於鳳至抱下來。老周跟著跳下車，把馬車停在官學門口，將馬拴在槐樹上，自己去了街對麵的茶攤。他要了一壺茶，坐在靠街的位置，眼睛一直沒離開官學那扇黑漆木門。楊梅抱著包袱從車上跳下來，站在於鳳至身後半步遠的地方。
於文鬥低頭看了於鳳至一眼。
“進去以後，別怕。”他說。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
於文鬥推開那扇半掩的門，走了進去。於鳳至跟在後麵。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。樹下坐著幾個學生，在石闆上寫字。
他們聽見腳步聲，擡起頭，看見於文鬥和一個女孩走進來，都停下來看著他們。於鳳至沒有看他們。她的目光落在院子深處那間屋子的窗戶上，窗戶開著，裡麵傳來翻書的聲音。
孫先生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遝紙。他四十多歲，瘦長臉，顴骨很高，戴著一副銅框眼鏡，鏡片很厚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袖口挽到手腕，上麵沾著幾星墨點。他看見於文鬥，點了點頭，又看見於鳳至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於掌櫃的，這是——”
“我閨女。”於文鬥說，“來念書。”
孫先生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，打量著於鳳至。於鳳至穿著一件藍布褂子，頭髮梳成兩條小辮，站在父親身邊，不躲不閃，眼睛看著孫先生。
“官學裡從來沒進過女學生。”孫先生說。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朝廷前兩年是下了章程，允了女學，可那是女校的事。官學裡收女學生，我教了二十多年書，頭一回碰見。”
他說完，看著於文鬥，等他說什麼。
於文鬥沒有急著開口。他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看了看樹下那幾個在石闆上寫字的學生，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女兒。然後他說：“我知道，可鄭家屯沒有女校，她要想念書，隻能來官學。”
孫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教了二十多年書，這官學的門檻，從來沒有女學生邁進來過。他看了看於鳳至，又看了看於文鬥。於文鬥站在旁邊，沒有催他，也沒有求他，就是等著。
“你考考她。”於文鬥說。
孫先生又沉默了一息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，上麵寫著幾道算術題。他沒有出簡單的題，第一道是一百五十六減八十九。
他把紙遞給於鳳至。“你算算。”
於鳳至接過紙，低頭看了一眼。她沒有拿筆，也沒有扳手指頭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擡起頭。
“六十七。”
孫先生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紙上的題目，又看了看於鳳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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