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〇八年春天，鄭家屯來了一支軍隊。
消息是頭天晚上到的。一個夥計從鎮上跑回來，氣喘籲籲地說：“掌櫃的，聽說來了一支兵！好幾百號人，騎馬的多，也有步行的，正往鄭家屯這邊來呢！”
於文鬥正在堂屋算賬，手裡的筆停了停。“哪部分的？”
“說是新民府來的，張統領，張作霖。”
於文鬥把筆放下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，往鎮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天已經暗了，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火把的光，一串一串的，像一條火蛇，從官道上往鄭家屯這邊遊過來。馬蹄聲悶悶的，從地底下傳過來，一下一下，像打鼓。
他轉身對夥計說：“把後院那幾間屋子收拾出來，最好的那幾間。”
夥計愣了一下：“掌櫃的，那是您留著——”
“收拾出來。”於文鬥說，“把炕燒上，燒熱點。”
於鳳至站在西廂房門口，看著院子裡人來人往。夥計們抱著被褥往後院跑，廚娘在竈房裡生火，煙囪冒出一縷白煙。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，但知道肯定是大事。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麼晚還站在院子裡，也沒有見過夥計們跑得這麼快。
第二天一早，軍隊到了。
於鳳至站在院子裡，聽見街那頭傳來馬蹄聲。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像一陣悶雷從地麵上滾過來。然後，街角的塵土揚起來了，一匹黑色的馬從塵霧裡走出來。
馬上坐著一個人，中等個子，穿著一身灰色的軍裝，腰間係著寬皮帶，腳上是黑色的馬靴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高，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。那道疤從左邊嘴角一直拉到耳根，像一條趴在他臉上的蜈蚣。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騎兵和步兵，塵土從他們的馬蹄和腳步下翻湧起來，遮住了半條街。
那個騎馬的人在於家糧棧門口停下了。他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，靴子踩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擡起頭，看著門楣上那塊黑漆金字的匾——“豐聚長”。看了幾秒鐘，然後他推開院門，走了進來。
於文鬥從堂屋裡迎出來，拱手道：“張統領，一路辛苦。”
張作霖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話。他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。
於鳳至站在西廂房門口，看見張作霖的目光從糧倉上掃過去，從夥計們身上掃過去，從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上掃過去。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於文鬥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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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於掌櫃的，”張作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很沉，“我帶了三千多人來剿匪，沒地方住。你這個院子，我看上了。剿匪指揮部設在你這裡，行不行？”
於文鬥沒有猶豫。“求之不得。”
張作霖看著他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我這個鬍子出身的人，把你的糧棧給佔了。”
於文鬥笑了。“張統領要是想占，剛才下馬的時候就佔了，不用跟我商量。”
張作霖也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那道刀疤彎成一道弧，臉上的橫肉堆起來，倒不像剛才那麼兇了。他拍了拍於文鬥的肩膀。
“好。於掌櫃的，你這個朋友，我交了。”
從那天起，“豐聚長”的後宅就成了張作霖的剿匪指揮部。軍令、地圖、電報機都搬了進來，當兵的進進出出，院子裡從早到晚都有人。於文鬥把最好的屋子騰出來給張作霖住，自己搬到了前院的賬房裡。
此後數月，張作霖的指揮部一直設在“豐聚長”。於鳳至每天散學回來，都能看見後院的石階上坐著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。
她發現他跟別的當兵的不一樣。別的當兵的空下來就湊在一起賭錢、喝酒、扯閑篇。張作霖不。他空下來的時候，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，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。她不知道他在畫什麼，但她看見他畫一會兒，又用腳抹掉，再畫，再抹掉。
有一天，於鳳至在院子裡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。她蹲在糧倉前麵，畫了三個方塊，一個大的，兩個小的。大的是糧倉，小的是兩邊的偏房。她在方塊裡麵畫了幾道橫線，表示糧食堆的高度。張作霖從後宅出來，路過她身邊，站住了。他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在畫什麼？”
“糧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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