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答謝吳俊升於文鬥設宴答謝吳俊升，是在結拜之後的第三天。
那天早上，於鳳至出門上學之前，於文鬥站在堂屋門口，對她說了一句：“今兒散學早點回來。吳叔來吃飯。”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她上了馬車。老劉一甩鞭子，馬走了。
那天放學回來，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桌。堂屋裡一桌，院子裡兩桌。堂屋那桌是主桌，坐著吳俊升，於文鬥在客位上陪著。院子裡那兩桌坐著吳俊升帶來的幾個副官和於家糧棧的掌櫃、夥計。楊梅站在廊下，手裡端著一壺酒，等著添酒。老周坐在院門口的長凳上，麵前擺著一碗菜、一壺茶，眼睛看著大門。
堂屋的桌上擺著八個盤子。四碟冷葷——醬肉、熏魚、皮蛋、拌黃瓜。四碗熱菜——整雞、紅燒魚、紅燒肉、溜肝尖。桌子中間還有一大碗酸菜白肉，冒著熱氣。酒是燒刀子，本地釀的，於文鬥特意讓人從鎮上打來的。院子裡那兩桌的菜跟堂屋一樣，隻是盤子小一號。
於鳳至走進院子的時候，吳俊升看見了她。
“丫……頭。”他叫了一聲。聲音含含糊糊的，那個“丫”字拖得很長，“頭”字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。
於鳳至站住了。吳俊升也看著她。他的臉很寬，顴骨突出，下巴上有一圈短胡茬子。他穿著一件灰綢長衫，領口有些緊，扣子係得一絲不苟。他坐在那裡，身子很寬，把椅子塞得滿滿的。
“過……來。”吳俊升朝她招了招手。
於鳳至看了一眼父親，於文鬥點了點頭。她走過去，站在堂屋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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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俊升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。
“你爹說……你會算賬。”
於鳳至沒有說話。
“你多……大了？”
“十一。”
吳俊升點了點頭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他看著於鳳至，問了一句：“丫頭，你看的……什麼書？”
於鳳至想了想，說：“《論語》。還有《孟子》。”
吳俊升點了點頭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有說。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碗，碗裡的酒映著燈光，晃晃蕩盪的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擡起頭，對於文鬥說：“文鬥兄，你閨女……念書好。”
於文鬥說：“念得還行。”
吳俊升又點了點頭。他把酒碗放下，兩隻手搓了搓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粗短，指節像小石頭一樣鼓著。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，指甲蓋有的是黑的，有的是黃的。
“我小時候……也想念書，”吳俊升說，“念……不起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低。“念”字和“不”字之間隔了一截，中間那段空白，比說出來的字還重。
“後來當了兵，認了幾個字，夠寫……自己名字了。再多的，就不行了。”
於文鬥給他添了酒。吳俊升端起來，沒有馬上喝。他看著酒碗，說：“文鬥兄，你還記得……那年冬天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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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說：“記得。”
吳俊升說：“你從鄭家屯……給我捎了一袋苞米麵。我背著走了七天，回山東老家。我娘病在炕上，看見苞米麵，說‘你交了個好人’。”
於文鬥說：“那年你娘病著。我讓夥計捎的，沒告訴你。”
吳俊升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桌麵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轉過頭，看著於鳳至。他的眼珠是淺褐色的，看人的時候很直接。他看了她一會兒，沒有說話。然後他轉回頭，端起碗，把酒喝乾了。
於文鬥在旁邊端著酒碗，看了女兒一眼，然後轉回頭，對吳俊升說：“吳兄，這碗替雨亭敬你。”
吳俊升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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