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大興安嶺之圍張作霖被圍的消息傳到鄭家屯的時候，是第二天中午。
於文鬥站在糧倉門口的廊下，看著夥計們一袋一袋地往車上搬糧食。他手裡攥著一把紫砂壺，壺裡的茶已經涼了。旁邊的掌櫃拿著賬本，一筆一筆地記著數。太陽很毒，曬得青石闆發燙。於文鬥眯著眼看最後一車糧食裝完，把紫砂壺遞給旁邊的夥計，說：“裝完了就走吧！”
一匹馬從街那頭跑過來。馬蹄鐵敲在青石闆上，叮叮噹噹地響，跑得很急。於文鬥擡起頭，看見騎馬的是張作霖手下的一個副官。那副官翻身下馬，踉蹌了一下，站穩了，跑到於文鬥麵前。他的軍裝上全是土，臉上有一道幹了的泥印子。
“於掌櫃的，”他喘著氣，“張統領被圍了！”
於文鬥手裡的紫砂壺掉在地上，碎了。他沒有去撿。他擡起頭，對掌櫃的說：“備馬。”
他先去了吳俊升的營房。吳俊升的營房設在鎮北頭，幾排土坯房子，門口站著兩個哨兵。於文鬥翻身下馬，徑直往裡走。哨兵認識他，沒有攔。
吳俊升正在擦槍。他坐在一張條凳上，麵前攤著一塊油布，一把匣子炮拆成了零件，擺在油布上。他手裡拿著槍管，用一塊布慢慢地擦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擡起頭。
“於掌櫃的，你怎麼來了？”
於文鬥站在他麵前，喘了一口氣。“雨亭被圍了，在大興安嶺。好幾百土匪，圍了兩天兩夜。彈盡糧絕。”
吳俊升把槍管往油布上一放。他站起來。油布上的零件叮叮噹噹地響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前天夜裡。”
吳俊升沒有再問。他轉身走到牆邊，從牆上摘下一條皮帶，係在腰上。又把另一把匣子炮插進槍套裡。他走到門口，喊了一聲：“備馬！集合！”
於文鬥站在營房門口，看著吳俊升的人馬在院子裡集合。騎兵們從各個屋子裡跑出來，一邊跑一邊係扣子、勒皮帶。馬夫把馬從馬廄裡牽出來，馬嘶叫著，蹄子刨著地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一隊輕騎就集合好了。吳俊升翻身上馬，勒住韁繩，低頭看了於文鬥一眼。
“於掌櫃的，你回去等著。我去接他回來。”
他說完，一夾馬肚子，馬沖了出去。後麵的騎兵跟著他，馬蹄聲響成一片，塵土從鎮北頭一直揚到鎮南頭。
於文鬥站在營房門口，看著那隊騎兵消失在官道的盡頭。太陽還是很毒。他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三天後，張作霖回來了。
於鳳至站在院子裡，聽見街那頭傳來馬蹄聲。聲音很亂，有快有慢，還有車輪碾過石闆的聲響。
她跑到院門口，看見一隊人馬從街那頭過來。走在前麵的是吳俊升的輕騎，人困馬乏，軍裝上全是塵土和泥點子。後麵是張作霖的人，傷兵躺在馬車上，一個挨著一個，有的纏著繃帶，有的閉著眼一動不動。
張作霖走在最後麵。他騎在馬上，背微微彎著，左胳膊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，布帶上滲出發黑的血。他瘦了一圈，顴骨顯得更高了，鬍子拉碴，眼睛裡全是血絲。但他坐在馬上，腰闆還是直的。
到了“豐聚長”門口，張作霖翻身下馬。他的腳一沾地，身體晃了一下。旁邊的副官趕緊扶住他。張作霖擺了擺手，自己站穩了，一步一步地往院子裡走。
於文鬥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他走過來。
張作霖走到他麵前，停住了。他站了幾秒鐘，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他退後一步，單膝跪了下去。院子裡的士兵愣住了。副官愣住了。於鳳至站在西廂房門口，也愣住了。
於文鬥愣住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去拉他。“雨亭，你這是做什麼？起來！”
張作霖沒有起來。他跪在地上，擡起頭，看著於文鬥。他的眼眶是紅的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很啞，像是幾天沒喝過水。“我張作霖這條命，是你和吳俊升撿回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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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用力拉他。“起來，起來說話。”
張作霖又跪了一瞬，才順著於文鬥的手站起來。他的腿有些打晃，於文鬥扶住了他的胳膊。兩個人站在一起，於文鬥比張作霖高半個頭。張作霖的肩膀在抖，他低下頭，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抹了一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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