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桌前，翻開書。油燈的光照在書頁上，字是黑的，紙是黃的。她翻到昨天讀到的那一頁。書頁的邊角上，有一個小小的墨點。黑色的，圓的，已經幹透了。
她想起昨天傍晚，張作霖從後宅出來，手裡拿著那張糧草調運圖，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。他走的時候，袖子帶翻了桌上的硯台。墨汁灑了一滴，落在書頁的角上。
於鳳至看著那個墨點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把書頁的角折了起來，合上書。她把書放在桌角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堂屋裡的燈還亮著。她看見張作霖從堂屋裡出來，站在老榆樹下，手裡拿著那張圖，就著廊下的燈光看了一遍。他把圖折好，放回口袋，轉身走了。她看著他的背影。
她合上窗，回到桌前，把書放進抽屜。她拉過被子，躺下了。
過了幾天，於鳳至放學回來，看見院子裡變了。
廊下掛起了紅綢。堂屋的門大開著，裡麵擺著一張香案。香案上供著一尊關公像，像前有一隻香爐，爐裡插著整把的香。夥計們在院子裡來回跑，搬桌子、搬凳子、端菜。廚娘在竈房裡忙得滿頭是汗，竈台上堆著雞鴨魚肉。
於文鬥從堂屋裡出來，看見於鳳至站在院門口，說：“鳳至，回屋去。今天有客。”
於鳳至回到西廂房，她沒有關窗。她坐在炕沿上，從窗戶往外看。
客人陸續來了。有穿軍裝的，有穿長衫的，有戴禮帽的，他們走進堂屋，堂屋的門關上了。
於鳳至聽見裡麵有人在念什麼，聽不太清，但語調很莊重。她聽見有人在喊“一叩首”“再叩首”“三叩首”。她聽見碗碰碗的聲音。然後，她聽見張作霖的聲音——不高，但很沉，從堂屋裡傳出來。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，但她聽得出，他的聲音在抖。
儀式的動靜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。然後堂屋的門開了。酒席擺上了。院子裡也擺了桌。於家的夥計、張作霖的副官、吳俊升的軍官，坐了好幾桌。於鳳至從窗戶縫裡往外看，看見父親和張作霖坐在堂屋裡，兩個人舉著碗，喝乾了。張作霖的胳膊上還吊著布帶，但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端碗，喝得很乾脆。
那天晚上，於文鬥在堂屋裡對她說：“以後見了張統領，叫叔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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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問：“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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