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商會會長於鳳至第一次跟父親去商會，是那年冬天。
鄭家屯的商會設在鎮中心的一條巷子裡，離“豐聚長”不遠。院子不大，青磚灰瓦，門口掛著一塊木牌，上麵寫著“鄭家屯商務會”幾個字。
於鳳至跟著父親走進院門的時候，看見院子裡停著好幾輛馬車，車把式們聚在牆根下抽煙，煙鍋子一明一暗的。
於文鬥走在前麵，於鳳至跟在後麵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麵皮袍，是錢氏入秋時就讓裁縫做的。麵子是於文鬥從奉天捎回來的綢緞，裡麵襯著一層薄薄的羔羊皮。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細的黑邊，袍子很長，蓋住了腳麵。她把手縮在袖子裡，跟著父親穿過院子，走上台階，推開一扇黑漆木門。
屋子裡比外麵暖和。一個鐵爐子燒著煤，爐壁燒得發紅，上麵坐著一把銅壺，壺嘴往外冒著白氣。屋子中間擺著兩張八仙桌，拚在一起。桌子周圍坐著七八個人，有穿長衫的，有穿馬褂的，有戴瓜皮帽的。他們看見於文鬥進來，有人站了起來。
“於會長。”
於文鬥點了點頭，走到桌子北麵的主位上坐下。於鳳至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於文鬥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說：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條凳。於鳳至走過去，坐在條凳上。條凳很高，她的腳夠不著地，隻能懸著。
她坐在那裡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眼睛看著桌子上的人。
桌子對麵坐著兩個人。一個穿狐皮馬褂，四十來歲，圓臉，說話聲音很大。另一個穿灰棉袍，比狐皮馬褂大幾歲，瘦長臉，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，手裡端著茶碗，一直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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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坐定之後，狐皮馬褂先開口了。
“於會長，營口那邊來信了。俄國人把糧價壓到了七折。去年一石大豆賣二兩銀子，今年他們隻出一兩四。咱們鄭家屯的糧，八成走營口。這個價，賣一斤賠一斤。”
於文鬥沒有說話。他把麵前的茶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灰棉袍把茶碗放下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屋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聽。
“俄國人壓價，是因為歐洲那邊在打仗。他們的糧不夠吃，要從咱們這兒買。但他們想壓價，咱們可以不賣。”
狐皮馬褂轉過頭，看著他。“不賣？糧存在倉裡，黴了怎麼辦？俄國人不買，日本人買。日本人出的價比俄國人還低。”
灰棉袍說：“日本人也是壓價，但他們兩家的價不一樣，咱們可以挑一家。”
狐皮馬褂說：“挑一家？挑誰？俄國人出七折，日本人出六五折。挑來挑去，都是賠。”
灰棉袍沒有說話，他把茶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狐皮馬褂又說：“還有運費。從鄭家屯到營口，一石糧的運費是兩錢銀子。俄國人把價壓到七折，運費再一扣，咱們到手的就更少了。”
旁邊一個穿長衫的插了一句：“那就不走營口。走陸路，往南邊賣。”
狐皮馬褂看了他一眼。“陸路？從鄭家屯到奉天，路上要過三道卡子。每道卡子抽一成。走到奉天，糧價還不一定比營口高。”
穿長衫的不說話了。
灰棉袍把茶碗放下，說：“陸路不行，水路也不行，那就等等。俄國人打仗，總有打完的時候。打完了，糧價就回來了。”
狐皮馬褂說：“等？等到什麼時候？糧倉裡的糧是有數的。等到明年春天，新糧下來，舊糧就更賣不上價了。”
灰棉袍說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
狐皮馬褂說：“我說賣，七折也賣，總比黴在倉裡強。”
灰棉袍說：“七折賣，賠的是本。你賠得起，別人賠不起。”
狐皮馬褂說：“誰賠不起？鄭家屯的糧商，哪家沒有幾百石存糧？賠一成兩成，還撐得住。不賣，賠的是全部。”
兩個人不說話了。屋子裡安靜下來。鐵爐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地響著，壺蓋被蒸汽頂得一起一落。
狐皮馬褂看了於鳳至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於文鬥臉上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後隻是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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