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官學裡的冬天官學的屋子四麵透風。
鄭家屯的冬天，冷得實在。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，嗚嗚地響。糊窗的紙入冬前新換過，但換得不嚴，邊角有幾處翹了。風一吹，紙麵鼓起來，又凹下去，一鼓一凹，像有人在窗外喘氣。門闆是榆木的，厚，但門縫大，風從門底下灌進來，貼著地麵遊，遊到腳邊往上鑽。於鳳至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腳底下墊著一塊舊氈子，是楊梅從宿舍拿來的。氈子薄，擋不住多少，腳趾頭還是麻的。
孫先生把爐子生起來。
鐵皮爐子，圓筒形，擱在講台旁邊。煙囪從窗戶上方的圓孔伸出去，介麵處用泥巴糊了，有幾處裂縫，煙從裂縫裡滲出來，在屋裡慢慢散開。炭是碎炭，不大，裝了一簸箕。孫先生每天早上添一次，燒一個時辰。中午再添一次，再燒一個時辰。兩個時辰之後，爐膛裡隻剩灰。到了下午第二堂課，屋裡和外麵差不多了。
於鳳至的手凍得握不住石筆。
石筆是白石做的，細長一條，捏在指間，冰涼。她的手小，凍僵之後更不聽使喚，五個指頭像是五根木棍，彎不過來。石筆在石闆上劃，線歪歪扭扭，粗一段細一段。她把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，夾緊，等手指暖過來。膝蓋是熱的，夾一會兒，指尖有了點知覺。她再把石筆拿起來，寫不了幾行，手又涼了。她又夾回去。一節課，她在膝蓋和石闆之間來回好幾次。
孫先生看在眼裡。
他沒有說什麼。他站在講台上，該講什麼講什麼。目光偶爾從於鳳至身上掠過，不作停留。有一回他講著講著停下來，走到爐子前，彎腰撥了撥炭火。炭火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直起身，回到講台，接著講。
第二天早上，於鳳至走進教室，看見桌上放著一副手套。
粗線織的，灰白色，已經很舊了。指尖磨得發亮，右手大拇指處破了一個洞，洞邊用同色的線縫過，針腳粗粗的。手套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麵上，擺得很正。於鳳至站在桌前看了一眼，轉過頭看講台。孫先生還沒來。她坐下來，把手套拿起來。
大。她把手放進去，五個指頭在手套裡空蕩蕩的，指尖夠不到指尖，掌心貼不到掌心。她把左手也套進去，同樣大。
孫先生從門口走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書和一遝紙。走到講台前，把書放下，掃了一眼教室。目光在於鳳至手上停了一瞬，移開了。
於鳳至把手套摘下來，站起來，走到講台前，放在桌角上。
“先生，我不冷。”
孫先生沒有看手套，也沒有看她。他把書翻開，拿起炭條，轉身往黑闆上寫題目。
“戴著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像是隨口說的。“寫字的手，不能凍。”
於鳳至站在講台前沒有動。孫先生把題目寫完了，轉過身，目光掃過教室，落在別處。
“回座位上去。”
於鳳至把手套拿起來，走回自己的位子。她坐下來，重新套上。手腕處多出來的那一截往回折了兩層，手指頭在裡麵還是空的，但手腕處緊了些。她從書包裡翻出一根棉線，是楊梅納鞋底用的那種。她在手腕處纏了兩圈，繫緊，打了個死結。手套貼在手腕上了。
她拿起石筆，試著寫了一個字。指尖夠不到手套頂端，但石筆握在手裡，比剛才暖多了。
那天上午孫先生講的是算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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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黑闆上寫了一道題。於鳳至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戴在手套裡，石筆在石闆上寫。手套裡的溫度慢慢升起來，手指靈活了一些。她算得比平時還快，第一個把答案寫完。她擡起頭，孫先生正看著她。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孫先生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繼續講。
散學了。
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於鳳至沒有馬上走。她把石筆放回書包，把石闆擦乾淨，站起來，走到講台前。孫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，把一遝紙攏齊，放進一個布袋裡。
於鳳至把手套從手上摘下來，放在講台桌角上。
“先生，還你。”
孫先生看了手套一眼，沒有拿。
“你留著。”
“先生，”於鳳至說，“我爹給我買了一副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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