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趙德發趙德發是糧鋪趙家的兒子。
趙家糧鋪在鄭家屯東街，兩間開，賣高粱、苞米、大豆，也賣一點細糧。趙德發的爹趙老全，四十七八歲，圓臉，下巴上一道疤。趙老全不識字，自己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，但算賬不用算盤，心裡有數。
趙德發像他爹。算術不笨，但坐不住。凳子在他屁股底下像長了刺，坐一炷香就得動一動。孫先生講《孟子》，他在底下拿小刀刻小人。孫先生講地理，他看窗外的鳥在槐樹上跳來跳去。他爹打過他兩回，打完了，還是坐不住。
於鳳至教他，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。
那天孫先生出了一道長式子，趙德發算了一整塊石闆，算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算到哪兒了。他看見於鳳至站起來，輕飄飄地說了一個數，孫先生點了頭。他拍了拍石筆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怎麼算的？”
旁邊姓李的湊過來：“你沒看見？她根本沒寫。她就在那兒坐著，然後答案就出來了。”
趙德發不信。一個女娃，坐他前排，算得比他快，先生還誇了她。他麵子上過不去。
後來他端著一碗水去試她。於鳳至算出來了，比他算得快。他站在老槐樹下愣了一會兒，蹲下來，說：“你教我行不行？”
於鳳至答應了。每天散學，他跟著馬車走一段路。從官學門口走到岔路口，兩刻鐘。路上，他把當天學的東西從頭到尾說一遍。說對了，於鳳至教他新的。說錯了，回去重學。
走了半年，趙德發的算術好了不少。孫先生出的題，他能算出一大半。但其他功課還是跟不上。國文勉強，歷史一塌糊塗，地理連黃河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都說不全。
那天散學，天陰著。
風從北邊刮過來，路兩邊的楊樹葉子翻著白，嘩啦啦地響。趙德發跟在於鳳至的馬車旁邊走，走了半刻鐘，忽然說了一句。
“我不想念了。”
馬車沒停。於鳳至坐在車裡，沒有掀簾子。趙德發跟著馬車又走了幾步，又說了一遍：“於鳳至，我不想念了。”
馬車停了。簾子掀開，於鳳至探出頭來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不想念了。”
於鳳至從車上跳下來。老劉坐在車轅上，沒有動，手裡攥著韁繩。老周坐在車尾，眼睛看著後麵的路，手按在匣子炮上。
於鳳至站在趙德發麵前。她比他矮半個頭，得仰著頭看他。趙德發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是黑布麵的，鞋底磨了邊，露出裡麵的麻線。
“為什麼？”
趙德發說：“我爹說，我反正要回來管鋪子，念那麼多書沒用。”
於鳳至看著他。
“你爹讓你回來管鋪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鋪子裡幾個人？”
趙德發愣了一下。“三個。掌櫃，賬房，夥計。”
“你爹呢？”
“我爹也在。”
“你爹管什麼？”
“管進貨，管賣貨，管收賬。”
於鳳至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的鞋踩在路邊的枯草上，草梗斷了，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“你管鋪子，不用算賬？”
趙德發說：“用。”
“不用看合同？”
“用。”
“不用跟人談價錢？”
“用。”
於鳳至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跟我說說，上個月先生講的那個‘盈不足’是怎麼回事？”
趙德發張了張嘴，說不出來。
他站在路邊，手攥著書包帶子，攥得緊。書包帶子勒進他的肩膀，他也沒有鬆手。
“盈不足”是孫先生上個月講的一道題。從《九章算術》裡來的，說幾個人湊錢買東西，每人出八錢，多了三錢；每人出七錢，少了四錢。問人數多少，物價多少。趙德發當時聽了個開頭，覺得有意思，聽到一半就走神了。後麵怎麼算的，他完全不知道。
於鳳至看著他，等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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