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巡遊糧棧於鳳至十四歲那年春天，於文鬥開始帶她巡糧棧。
第一次帶她去的那天早上，於文鬥站在院子裡等她。他穿著那件靛藍的舊棉袍，手裡攥著紫砂壺，沒有喝茶。
於鳳至從西廂房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麵裝了一本舊賬、一支筆、一塊墨。於文鬥看了一眼那個布袋子，沒有說什麼，轉身往院門口走。
於鳳至跟在後麵。兩人之間隔著三四步遠。
從大泉眼村到鄭家屯，走土路，要一個多時辰。馬車在前頭，於文鬥沒有坐，走著去。於鳳至也沒有坐。她跟在父親身後，踩著他的影子。春天的土路化了凍，路麵鬆軟，踩上去有彈性。路兩邊的苞米地剛翻過，黑土翻上來，濕漉漉的，在太陽底下冒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走到鎮口的老榆樹下，於文鬥停了一下。老榆樹抽了新葉，嫩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掛在枝頭，風一吹，葉子翻了翻，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麵。於文鬥擡頭看了一會兒，繼續走。
第一站是東街糧棧。
東街糧棧是“豐聚長”最大的一個。三間開，門麵寬，糧倉深。院子裡鋪著青石闆，縫裡長著幾根草。夥計們扛著糧袋從倉裡出來，腳步很快，麻袋在肩上堆得很高，壓得他們彎著腰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。他們把麻袋扔到車上，咚的一聲，車闆震了一下。
於文鬥站在院子裡，看了一會兒。他沒有說話，於鳳至也沒有說話。於文鬥走到糧倉門口，停下來。糧倉的門敞著，裡麵堆著大豆，黃澄澄的，一直堆到齊腰高。
於文鬥蹲下去，把手插進大豆堆裡，抓了一把。他把大豆攤在掌心裡，湊近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於鳳至站在他旁邊，也蹲下去，抓了一把。大豆是乾的，涼的，圓滾滾的，擠在她掌心裡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放回去。她把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站起來。
於文鬥往賬房走。於鳳至跟在後麵。賬房不大，一張長條桌，桌上攤著賬本、算盤、筆墨。賬房先生坐在桌子後麵，戴著圓框眼鏡，正在打算盤。看見於文鬥進來，站起來：“掌櫃的。”
“坐。”於文鬥擺了擺手，“你忙你的。”
他走到桌子旁邊，拿起賬本，翻了幾頁。於鳳至站在他旁邊，看賬本上的字。她的目光從數字上滑過去，一筆一筆的進出，一行一行的合計。她沒有說話。於文鬥翻完賬本，合上，放回桌上。他轉過身，看了一眼於鳳至。
“東街的糧倉，存了多少大豆？”
於鳳至想了想。她剛才蹲在糧倉門口，看過糧堆的高度，也數過糧倉的寬度。她心裡過了一遍。
“賬上寫的是四百二十石。我看了糧堆，大約三百六十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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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看著她。
“差多少？”
“差六十石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於鳳至低下頭，手指在褲縫上輕輕畫了一道。“賬上寫的四百二十石，可能是上個月末的數。這個月出了多少，我沒有看這個月的賬。如果這個月出了六十石，就對上了。”
於文鬥沒有再問。他把賬本放回桌上，對於鳳至說：“走吧。”
出了東街糧棧，他們往南街走。南街的糧棧小一些，兩間開，主要存高粱。於文鬥進了院子，先去糧倉看了一遍，又進賬房看了一遍。出來的時候，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擡頭看了看天。天陰著，風從南邊刮過來，帶著潮濕的土腥味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說。
於鳳至也看了看天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很厚，壓得很低。
“糧倉的屋頂，上個月修過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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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東街糧倉的屋頂是新換的瓦，南街的也是。瓦是青的，比舊瓦亮。上個月沒下雨，但屋頂換了，說明是趁著天好修的。”
於文鬥沒有說話。他往前走，於鳳至跟在後麵。走到街角，於文鬥停了一下。街對麵是趙家的糧鋪，門麵比“豐聚長”小一些，門口掛著幌子，幌子在風裡晃來晃去。
於文鬥看著趙家糧鋪的幌子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趙家的糧鋪，高粱堆得比咱家南街的倉高。”於鳳至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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