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張作霖的禮物一九一〇年冬天，張作霖從洮南回來，路過鄭家屯。
那天下午，於鳳至正在西廂房抄書。
《孟子》抄到第三卷了。石闆從官學帶回來的，邊角磨得發圓，闆麵上的字密密麻麻。她盤腿坐在炕沿上，腰後麵墊了一隻枕頭。窗紙透進來的光不夠亮，她湊得很近，鼻尖幾乎貼著闆麵。筆是禿了尖的，寫幾行就得蘸一次墨。
院門外傳來馬蹄聲。不是一匹，是好幾匹，蹄鐵磕在青石闆上，叮叮噹噹的。然後是人的聲音，男人的，嗓門粗，跟在馬後麵走。於鳳至把筆擱在硯台上，走到窗前，從窗紙的縫隙裡往外看。
兩匹馬，一匹黑的，一匹棗紅的，鞍子上沾著泥，毛上掛著霜。兩個兵站在院門口，一個牽馬，一個扛箱子。箱子是樟木的，深棕色，四角包著銅皮，銅皮上刻著雲紋，箱子蓋的縫隙裡塞著油紙，怕進了潮氣。箱子很沉，扛箱子的兵身子往一邊斜，腳底下蹭著走。
張作霖從馬上翻身下來。他的動作不快，右腳先脫鐙，左腿跨過來，落地的時候靴跟先著地，膝蓋彎了一下，又直了。他站定了，拍了拍馬脖子。馬打了個響鼻，呼出一團白氣。
於文鬥已經從堂屋裡迎出來了，拱著手，臉上掛著笑。
張作霖的腰闆挺得直，走路帶風。他解開軍裝的扣子，把大氅掀開一角，從馬鞍上取下一個皮袋子，往肩上一甩。靴子踩在青石闆上，咚、咚。
於文鬥把他讓進堂屋。
於鳳至站在西廂房窗前，看著張作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裡，她才把手從窗紙上放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，於文鬥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。
“鳳至。端茶來。”
於鳳至把石闆和書收好，碼整齊，放在炕角。她走到竈房。廚娘已經把茶沏好了，一把銅壺擱在竈台上，旁邊是一隻青瓷茶碗。碗是於文鬥待客用的，平時收在櫃子裡，隻有來了要緊客人才拿出來。
於鳳至端起茶盤。茶盤是木頭的，上麵鋪著一塊藍布，布上擱著茶碗和銅壺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藍布褂子，乾淨的，洗過三水，顏色褪了些，但沒有褶子。頭髮梳了兩條辮子，辮梢紮著紅頭繩。
她走到堂屋門口，停了一下。她聽見裡麵張作霖在說話，聲音不高。她沒有聽清內容，隻聽見幾個字：“……文鬥兄，你這地方，比我洮南的營房強多了。”
她推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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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裡有一股樟木箱子打開後的味道，濃烈的木香混著皮貨的硝味。
張作霖坐在客位上。，他脫了外麵的軍裝，搭在椅子扶手上，穿一件灰布棉襖，領口敞著，露出裡麵一件舊襯衫。襯衫的領子磨毛了，但乾乾淨淨。他的臉瘦，顴骨高，眼窩深。左嘴角那道刀疤在冬天乾燥的空氣裡更明顯，邊緣泛著一點白。
桌上放著他的茶碗，還有一把紫砂壺，是於文鬥的。，茶碗是空的。
於鳳至走到桌前，把茶碗放在張作霖麵前，端起銅壺倒茶。茶是熱的，倒進碗裡，冒出一層白氣。她把銅壺放回茶盤上，退到一邊。
張作霖端起茶碗，他沒有馬上喝，他把碗端到鼻子底下，聞了聞。
“好茶。”
於文鬥說：“雨亭兄過獎，就是新的龍井。”
張作霖喝了一口。他放下碗，擡起頭，目光落在於鳳至身上。
“丫頭，長這麼大了。”
於鳳至站在桌邊，兩隻手放在身前。
“念書呢？”張作霖問。
“念。”
“念到什麼了？”
“《孟子》。”
張作霖點了點頭。他把茶碗又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“《孟子》好。”
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
“我小時候沒念過書。家裡窮，念不起。後來當了兵，才認了幾個字。夠寫自己名字，夠看軍令，再多的，就不行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看著桌麵。於鳳至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繭，那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。
“你好好念。”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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