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進奉天一九一三年秋天，於文鬥送於鳳至到鄭家屯火車站。
天剛亮，站台上人不多。楊梅提著兩個藍布包袱站在於鳳至身後，一個裝於鳳至的衣裳，一個裝她自己的。於文鬥站在站台邊上，麵朝鐵軌。他穿一件靛藍舊棉袍，領口係著，風還是從領口灌進去，他縮了縮脖子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遞給於鳳至。藍布包，方方正正，細繩紮口。於鳳至解開，裡麵十塊銀元，每塊用油紙包著。銀元旁邊疊著一樣東西。
梅花帕子。白布泛了黃，邊角起了毛，梅花的顏色淡了，但針腳還在，一排一排，密密匝匝。於鳳至把帕子攥在手裡，指腹貼著背麵，粗粗的，平平的。
“你娘讓我給你的。”於文鬥說。“她說，手上有活，心裡不慌。”
於鳳至把帕子疊好，放進衣襟，貼著胸口。銀元重新包好，塞進包袱最底下。
於文鬥又摸出一樣東西。懷錶。黃銅殼子，鐵鏈磨得發亮。錶殼是溫的，揣在他懷裡暖透了。“這個你拿著，看時辰用。”
於鳳至翻過來看，錶殼背麵刻著“豐聚長”三個字，是糧棧的舊物。她把懷錶塞進衣襟裡。
火車來了。鐵軌震了一下，汽笛聲從地底下滾過來。車頭從轉彎處冒出來，黑煙往天上湧，車輪碾過鐵軌，咣當咣當地響。火車停穩，車廂門打開，有人下來，有人上去。
於文鬥把兩個包袱遞給於鳳至。於鳳至接過去，楊梅從後麵伸手接過一個。她上了車，站在車門口，回過頭。
於文鬥站在站台上，一隻手插在袖子裡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。他站得很直，像一棵樹。他沒有說話，把垂著的那隻手擡起來，朝她揮了揮。手舉到肩膀的高度，晃了兩下，又放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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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動了。站台往後退，於文鬥越來越小，臉看不清了，棉袍的顏色從靛藍變成一團深色。站台變成一條線，鐵軌變成兩條線，最後都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邊。
於鳳至轉身走進車廂。
車廂裡很擠。煙味、汗味、吃食味混在一起。她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來，楊梅坐對麵，懷裡抱著包袱，臉色發白。
“小姐，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火車太快了。”
“比馬車快。”
“比馬車顛。”
於鳳至笑了一下。她掀開窗簾，外麵的田野往後退。麥子還沒長起來，地裡一片土黃色。遠處的山是灰的，近處的樹是黃的，天也是灰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把帕子從衣襟裡摸出來，攤在手心。帕子洗過很多次，顏色淡了，但針腳還在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把帕子疊好，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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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走了兩天。白天她看窗外，看田野從土黃變成灰黃，看村莊從密變疏。晚上她靠著車壁打盹，楊梅把頭靠在她肩上。中間停過幾個站，有人下，有人上。她沒有睡踏實過，每停一站就醒一次。醒來的時候，她摸了摸衣襟裡的帕子，還在。
到奉天的時候，是傍晚。
出了站，於鳳至才知道什麼叫大。街比鄭家屯寬出好幾倍，鋪麵一家挨著一家，幾層高的洋樓立在街邊，玻璃窗在燈底下晃著光。電車叮叮噹噹地響，兩根辮子搭在電線上，一路火花。黃包車夫一邊跑一邊喊“借光借光”。
於鳳至把楊梅拉到身邊，把包袱抓緊了。
周叔的糧棧在城北。她問了兩個人，拐了三個彎，找到門口。門麵不大，兩間開。但裡麵很深，院子套院子。周叔矮胖，圓臉，看見她來了趕緊迎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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