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奉天女子師範學校招生一九一三年春天，奉天女子師範學校招生的消息，登在《盛京時報》上。
那天傍晚，於文鬥從鎮上回來，手裡夾著一張報紙。報紙折了兩折，邊上沾了一點灰，像是從街邊報攤上買的。他走進堂屋，把報紙攤在八仙桌上，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欄。於鳳至正坐在對麵翻賬本，擡起頭看了一眼。
“你想去嗎？”
於鳳至把賬本合上。她湊近看了看那行字：奉天省立女子師範學校，招生，四月報名，五月考試。字不大，排在報紙的角落裡，旁邊是賣葯的廣告和戲園子的海報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擡起頭。
“想。”
於文鬥坐下來，把報紙折了折。他的手指頭在“奉天”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。報紙的油墨蹭在他指腹上，留下淡淡一道黑。
“奉天遠。你一個人去？”
“我帶楊梅。”
“楊梅不認字，進不了學堂。”
“她在外麵等我。”
於文鬥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報紙翻過來，看了看背麵。背麵是洋行的廣告，整版都是。他又翻回正麵，把招生欄又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移開。
“你周叔在奉天開糧棧，我跟他打過招呼了。到了那邊，有事就去找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從鄭家屯到奉天，先坐馬車到四平街，再坐火車。路上要走兩天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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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把報紙放下。他的手指頭又在“奉天”兩個字上壓了壓，像是要把那兩個字按住，不讓它們動。
“你娘那邊——”
“我去說。”
於文鬥擡起頭，看了女兒一會兒。她沒有躲他的目光，兩隻手擱在桌沿上，手指頭平平地貼著桌麵。他看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於鳳至走到西廂房門口，站了一會兒。
屋裡亮著燈。錢氏坐在炕沿上，麵前擱著針線笸籮，手裡拿著一隻鞋底，正在納。針尖穿過厚布，發出細細的“哧”聲。她聽見腳步聲，沒有擡頭。
於鳳至走進去，坐在炕對麵的矮凳上。矮凳是鬆木的，坐上去硬，沒有墊子。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等錢氏納完了一針。
“娘。”
錢氏把針從布底下穿上來，拔直了線。
“我想去奉天念書。”
錢氏的手停了停。針尖懸在半空，沒有紮下去。停了一瞬，針尖落下，繼續穿。哧。
“去吧。”
於鳳至擡起頭。
“你不攔我？”
錢氏又納了一針，把線拉直。她把鞋底翻過來，看了看背麵。針腳整齊，一排一排，密密匝匝。她把鞋底轉回去，繼續納。
“攔你做什麼？”
她又納了一針。
“你爹當年讓我嫁過來，我來了。你姥爺讓我繡花，我綉了，但我想做的事，我沒有不做。”
於鳳至坐在矮凳上，看著母親的手。那雙手上全是繭，指節粗大，指甲剪得禿禿的。針在指間動，不快不慢，一針一針地走。
她想起五歲那年，這雙手教她穿針，教她綉梅花帕子。針紮了手指，錢氏沒有幫她，隻說“慢慢來”。她又想起十三歲那年，這雙手把綉了三十年的帕子遞給她，說“手上有活，心裡有數”。她想起這些，沒有說出來。
錢氏把鞋底放下。她把針別在布麵上，擡起頭，看著於鳳至。燈焰跳了一下，錢氏臉上的影子跟著晃了晃。
她的顴骨在燈光裡顯得比平時高了些，眼窩也深了些。她老了一些，於鳳至忽然覺得。這個念頭她沒有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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