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於文鬥的承諾一九一一年秋天，於文鬥從外麵回來，臉色不好。
他進門的時候，天還沒黑。往常這個時候他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，看看糧倉，看看晾在繩上的糧食，然後才進屋。
但那天他直接推開堂屋的門，走進去，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。他把紫砂壺放在桌上，沒有倒茶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看著地麵。他的手指頭微微蜷著，指尖壓在膝蓋的布麵上，壓出幾個淺淺的窩。
錢氏從竈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水。她看見於文鬥坐在那裡，臉色沉得像陰天的雲。她走到桌邊，把水碗放在他麵前，坐下來，坐在他對麵。
“怎麼了？”
於文鬥沒有馬上說話。他把那碗水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放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麵上，輕輕一聲響。
“張雨亭來了。”
錢氏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收了收。她的指節本來就粗，收起來的時候，骨節更突出了。
“他來做什麼？”
“來給漢卿提親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。竈房裡傳來廚娘切菜的聲音，刀落在砧闆上，一下，一下，隔著牆傳過來，悶悶的。院子裡，老榆樹的枝丫在風裡晃，影子從窗紙外麵透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片碎碎的灰。
“漢卿？”錢氏的聲音低了些。“他那個大兒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鳳至還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答應了？”
於文鬥把水碗轉了一下。碗底在桌麵上磨出半圈痕跡，水在碗裡晃了晃，盪出一圈波紋。他看著那圈波紋，等它慢慢平了，才開口。
“我沒有馬上答應。我說，鳳至還在念書。張雨亭說，不急，可以先定下來，過幾年再辦。”
錢氏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些斑，是上了年紀才有的。指節粗，是納了三十多年鞋底納出來的。她把兩隻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，放在膝蓋上。掌心的紋路一道一道的，深的深，淺的淺。
“你怎麼想的？”
於文鬥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伸向紫砂壺，摸了一下，壺是涼的。他沒有拿起來。
“張雨亭這個人，我了解。他重情義，說話算話。當年在大興安嶺，他被圍了三天三夜，我派夥計給他送糧。後來他出來了，跪在我麵前。這個人，認恩，認情。我信得過。”
錢氏擡起頭。
“但他那個兒子，我沒見過。”於文鬥說。“我隻聽說他在講武堂念書，功課好。但功課好，不代表人好。張雨亭是張雨亭，漢卿是漢卿。老子英雄，兒子不一定好漢。我在鄭家屯做了二十年買賣，見過太多人家，老子掙下家業，兒子敗光的，不止一家兩家。”
錢氏沒有接話。她把水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不燙嘴。她又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。
“那你怎麼回的話？”
“我說，等鳳至念完書再說。”
“張雨亭怎麼說？”
於文鬥停了一下。他把紫砂壺拿起來，壺是涼的，他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壺底磕在桌麵上，比剛才碗底那一聲重了些。
“他笑了。”
“笑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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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說，‘文鬥兄，你閨女我見過，不一般。漢卿娶了她，是他的福氣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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