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女師報到報到那天，於文鬥送於鳳至到校門口。
奉天女子師範在東華門外，青磚灰瓦，門楣上掛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。門口站著兩個門房，年長的那個手裡拿著一本冊子，正在登記新生名字。冊子攤在桌上，他拿筆的手很穩，問一句，寫一句。
於文鬥提著兩個包袱走在前麵。楊梅跟在於鳳至身後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，肩上還挎著一個。於鳳至自己拎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麵裝著幾本書和那塊舊石闆。走到門口，於文鬥把包袱往上提了提，邁步往裡走。
門房伸手攔住了他。
“家長不能進。東西交給學生，自己搬。”
於文鬥站住了。他把包袱從肩膀上放下來，提在手裡，沒有爭辯。他的目光從門房的臉上移到門楣的木牌上，又移回門房的臉上。他站了一會兒。
“我是她爹。”他說。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知道。”門房說，“規矩是規矩。學生自己搬，自己鋪床。家長送到門口就行。”
於文鬥沒有再說話。他把手裡的包袱遞給於鳳至。於鳳至接過去，楊梅從後麵伸手接過一個。於文鬥看著女兒把兩個包袱都接穩了，把手空出來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往裡走。他伸出手，在門框上按了一下。手指按在青磚上，用了力，指節泛白，青磚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。然後他鬆開手，看著於鳳至。
“有事就託人捎信。”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
於文鬥又說：“你周叔在城裡開糧棧，我跟他打過招呼了，有事就去找他。”
於鳳至說：“知道了。”
於文鬥站了一會兒。他的目光從於鳳至的臉上移到她腳邊的包袱上，又移到門裡那條青石闆路上。青石闆路很長，兩邊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動，沙沙地響。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有說出來。他轉過身，走了。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於鳳至已經進去了。他看不見她的背影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他的手插在袖子裡，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。
於鳳至提著包袱走進去。門裡是一條青石闆路，兩邊種著楊樹。葉子密，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，在地上鋪了碎碎的一層。楊梅跟在身後，手裡提著自己的包袱，眼睛四處看。
宿舍在東邊青磚樓，二層。樓梯是木頭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，扶手的漆磨掉了，露出底下的白木茬。一間屋子住四個人。於鳳至找到自己的床，靠窗。窗外是一排楊樹，葉子密密的，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她推開窗，風吹進來，帶著樹葉的澀味，還有一點遠處燒煤的煙味。室友還沒來，四張床空著三張。
楊梅幫她把包袱打開，衣裳一件一件疊好，放進床頭的櫃子裡。櫃子是木頭的，沒有漆，木紋粗糙，邊角有磕痕。於鳳至坐在床上，把梅花帕子從包袱裡拿出來，塞進枕頭底下。又從包袱裡拿出舊木匣，打開蓋子。裡麵是幾張寫了字的紙，一塊用剩的墨，一支禿了尖的筆。她把木匣合上，放進床頭櫃子裡，把櫃門關好。
楊梅把水打好，放在桌上。她的床在於鳳至旁邊，靠門。於鳳至看了看她。
“你不用跟著我上課，在宿舍等著就行。”
楊梅說：“老爺說了，讓我跟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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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說：“那你在宿舍做針線，別閑著。”
楊梅點了點頭。她把帶來的針線笸籮放在床上，把線團和布片一樣一樣碼好，剪刀放在最上麵，刀刃朝下。
第一堂國文課。
教室在樓下東頭，窗戶朝南，光線很好。黑闆是新刷的，墨色均勻，反著光。國文教員姓呂，四十多歲，瘦高個，戴一副圓框眼鏡。他站在講台上，沒有拿課本。他轉過身，拿起粉筆，在黑闆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論女子教育之必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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