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楊梅的辮子女師校規要求梳長辮，楊梅不會梳。
她自己的辮子總是梳不好，鬆垮垮的，走幾步就散。於鳳至每天早上給她梳。楊梅的頭髮又細又軟，梳起來總是散，於鳳至梳了一遍又一遍，用手指把散下來的碎發攏進去，重新編。
“小姐，我自己學。”
於鳳至把梳子遞給她。楊梅對著銅鏡，笨手笨腳地梳。
銅鏡是宿舍裡配的，鏡麵有一層薄銹，邊角磕掉了一塊，照出來的人影是模糊的。左手攥著頭髮，右手拿梳子，梳齒卡在打結的地方，拽得頭皮生疼。她咬住嘴唇，把結一點一點地拆開。拆完了，重新梳。
第一天，她梳了半個時辰，辮子散了七次。每一次散了，她就拆開重來。梳到第七次，她沒再拆，就那樣歪著。於鳳至看了一眼，沒有說她。
第二天，她梳了兩刻鐘，辮子散了五次。
第三天，散了兩次。第四次紮起來的時候，勉強沒有散。她對著銅鏡看了半天。辮子一邊粗一邊細，垂在肩上像一條擰過的麻繩。她想拆了重梳，手已經舉起來了，又放下了。她攥著辮梢，站在鏡子前麵，看了一會兒。
於鳳至走過來，把她的辮子拆開。“歪了不行，校規要查的。”
楊梅低著頭。於鳳至站在她身後，重新梳。梳子從髮根落到發梢，一下，一下，不急不慢。她把頭髮分成三股，交叉，收緊，編到發尾，用紅頭繩紮緊。辮子垂下來，又直又順，粗細均勻。
楊梅看著鏡子裡的辮子。“小姐，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？”
於鳳至說：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楊梅說：“我是買來的。”
於鳳至把辮子紮好，拍了拍楊梅的肩膀。“買來的也是妹妹。”
楊梅低下頭，沒有說話。辮子垂在胸前，黑亮亮的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辮梢上的紅頭繩，那是於鳳至從自己頭上解下來的。她攥了攥，又鬆開。
那天晚上，楊梅坐在床上納鞋底。針尖穿過布麵，一下一下，很輕。於鳳至坐在桌前看書。
周靜已經躺下了，翻著一本《婦女雜誌》。靠門那張床上的女生翻了個身，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，又安靜了。靠牆那張床上的女生把書合上，吹滅了自己那盞小油燈。周靜把雜誌翻到最後一頁，看完了，合上，放在枕頭旁邊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，隻有翻書聲和針線穿過布麵的聲響。
“楊梅，”周靜忽然開口，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你跟著你家小姐幾年了？”
楊梅想了想。“六年。”
周靜把雜誌放下，翻了個身，麵朝楊梅。“你以後怎麼辦？一直跟著她？”
楊梅說：“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周靜說：“你總不能跟她一輩子。”
楊梅沒有擡頭。針尖穿過布麵，從底下穿上來。“為什麼不能？”
周靜說：“你跟著她，以後她嫁了人，你也跟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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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梅的針停了。她沒有說話，針尖紮在布麵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穿了過去。
周靜張了張嘴，又合上了。她看了於鳳至一眼。於鳳至翻了一頁書，沒擡頭。周靜翻了個身，麵朝牆，不再說話。
熄燈之後，於鳳至躺在床上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天花闆上，白白的。走廊裡有人走過，腳步聲很輕，越來越遠。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步子很整齊，一二一，一二一。她聽見楊梅在床上翻了個身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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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靜說得對，我不能跟你一輩子。”
於鳳至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不想跟，就不跟。”
楊梅說：“我不是不想跟。我是說，我不能一輩子什麼都不學，光跟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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