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課堂上的爭論國文課在二樓最東邊那間教室。
教室不大，擺了二十來張榆木桌，桌麵被歷屆學生寫得坑坑窪窪，有的刻著名字，有的刻著歪詩。於鳳至坐第三排靠窗。
窗外一棵大槐樹，樹冠伸到窗檯邊上，葉子密密匝匝的，把天光篩成碎碎的一層，落在桌麵上。
她到得早。教室裡隻有五六個人，分散坐著，沒人說話。前排一個女生在翻課本，翻得很快，像是在找什麼。後排兩個女生湊在一起，低聲說什麼，聲音壓得很低，聽不清。
於鳳至把書包放好，把課本和筆記本擺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窗外。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，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麵，一片一片地翻，像是有人在葉子底下撥弄。
周靜從門口進來，看見她，走過來坐在她旁邊。
“你來得早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
周靜把書包放下，把課本掏出來。“你昨晚看了沒有？先生讓預習的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懂了嗎？”
“看了兩遍。”
周靜撇了撇嘴。“我看了一遍，沒看懂。什麼‘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’，看著就來氣。”
於鳳至沒有接話。周靜把課本翻開，翻到那一頁，用手指點著那行字，看了一會兒，又合上了。
上課鈴響了。學生們陸陸續續進來，教室慢慢坐滿了。
呂先生走進教室。他沒有讓人喊起立。他走到講台前，把一遝紙放在桌麵上，用一塊青石壓住。他轉過身，拿起粉筆，在黑闆上寫了一個字——“人”。
他把粉筆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兩隻手撐著講台桌沿，目光掃過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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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不講書，講一個人。”
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，停在中間。
“孔子說，‘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。’這句話，你們怎麼看？”
教室裡安靜了。窗外的槐樹葉子在風裡翻動，一片影子落在黑闆上，又移走了。前排一個女生低下頭，手指在課本封麵上劃來劃去。後排一個女生嘴唇動了動，又閉上了。沒有人舉手。連翻書的聲音都停了。
呂先生等了一會兒。
“你們不讀這句話，還是讀了不信，還是信了不敢說？”
教室更安靜了。
於鳳至坐在第三排，手裡攥著筆。她沒有低頭。她看著呂先生。呂先生的目光掃過來，停在她身上。
“於鳳至，你說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。桌子到椅背之間的空隙很窄，她側了側身才站直。她想了一會兒，開口了。
“先生，我娘教過我一句話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教室裡有人擡起頭看她。周靜坐在旁邊，微微側過頭，看著她的側臉。
“她說，天定的那一半，我改不了。但還有另一半。另一半，是自己掙的。”
後排那個嘴唇動過的女生，這回沒有閉嘴。她微微側過頭，看著於鳳至。
於鳳至接著說：“孔子說‘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’，他說的是他那個時代的事。他那個時代，女子確實難養，因為女子不念書，不出門，不做事，一輩子靠別人養。可如果女子念了書，有了本事，自己能養自己——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這句話就不對了。”
前排那個低著頭的女生擡起了頭。於鳳至沒有看她，她在看呂先生。
“我娘沒念過書，但她教我的時候說，手上有活，心裡有數，走到哪裡都站得住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但教室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。
“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跟孔子沒關係，跟別人怎麼說也沒關係。跟她自己有關係。”
她說完，坐下了。她的手放在桌麵上，手指頭微微有些發顫。她把手指收回來，攥成拳頭，壓在膝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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