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周靜周靜比於鳳至大兩歲，遼陽人，家裡開藥鋪。
藥鋪叫“濟生堂”，在遼陽城裡，兩間開，賣中藥也賣西藥。她爹周掌櫃是坐堂大夫，給人看病，也管鋪子。她娘管賬，管夥計，管一家人的吃穿。
周靜說，她娘比爹忙，但爹說了算。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平的，像是在說藥鋪裡哪味葯放在哪個抽屜，沒有什麼好奇怪的。
周靜說話不繞彎子。有一回，宿舍裡另一個女生穿了件新旗袍來，淺粉色的，袖口綉著小花。周靜看了，張嘴就說：“好看是好看，但學堂不讓穿，你穿出去一會兒嚴學監看見了，準讓你換。”
那個女生臉上掛不住，坐回床上不說話了。
於鳳至看了周靜一眼。周靜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，還在那兒低頭納鞋底。
還有一回，食堂的粥稀了，別人都不吭聲，周靜端著碗走到打飯的師傅麵前：“師傅，今天的粥比昨天稀。是水放多了，還是米放少了？”
師傅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給她碗裡多加了一勺稠的。
周靜端著碗回來，坐在於鳳至對麵，說：“該說就得說，不說他下回還這樣。”
於鳳至沒有接話，但把這件事記住了。
周靜說話的時候，手上不閑著。她捋辮梢，把辮子從背後拉到胸前，一下一下地捋，像在捋一根麻繩。她和人說話的時候，兩隻手總得找點什麼東西抓著。有時候是辮梢，有時候是被角，有時候是枕頭。
於鳳至注意到，她捋辮梢的時候，眼睛不看著人。她看著別處，聲音倒是穩穩的。
有一天晚上，熄了燈。
宿舍裡四個人都躺下了。靠門那張床上的女生已經睡著了，呼吸很輕。靠牆那張床上的女生翻了個身，床闆吱呀響了一下，之後不動了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天花闆上畫了一個白框。白框邊緣有一道細紋，是牆上的裂縫。
周靜忽然開口了。
“鳳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裡給你定親了嗎？”
於鳳至躺在黑暗裡，看著天花闆上的白框。她想起父親坐在堂屋裡那碗涼茶，想起母親納鞋底的聲音，想起張作霖來的那個冬天。
“沒有。”
周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爹給我定了一家。”
於鳳至側過頭，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，隻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她的床靠牆，月光照不到，整個人都是暗的。
“遼陽城裡的，開綢緞莊。”
“你願意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靜說。“我爹說那家人不錯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麵朝於鳳至這邊。床闆又吱呀響了一下。靠門那個女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，翻了個身，又睡了。周靜把聲音壓低了一些。於鳳至聽見她的手指在捋辮梢，辮梢上的紅頭繩蹭著枕頭，發出細細的窸窣聲。
“鳳至，你想嫁什麼樣的人？”
於鳳至躺在黑暗裡，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想起張學良。見過一麵，在鄭家屯，很小的時候，記不清了。隻記得一個瘦瘦的男孩，站在他爹身後，不說話，眼睛很亮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那雙眼睛。那個男孩她隻見過一麵，臉記不清了，個子記不清了，隻記住了那雙眼睛。她不知道為什麼。她又想起於文鬥說的“等鳳至念完書再說”。她把這些念頭放在一起，發現它們都跟“嫁什麼樣的人”沒關係。
“我沒想過。”
“你沒想過？”
“我爹說，讓我先念書。”
“念完書呢？”
“念完書再說。”
周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跟你爹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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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沒有說話。她看著天花闆上的白框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那個白框比剛才移了一點，從正中間偏到了左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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