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去借債搞工業。”
教室裡安靜得像被抽幹了空氣。後排有人小聲“嘶”了一聲。
方靜儀停了一下,看著於鳳至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珍珠耳墜在晨光裡晃著,然後她慢慢地說:
“我想問於同學——這筆債,日本後來還清了嗎?”
於鳳至站在過道裡。她手裡還攥著筆記本的角,指節發白。她看著方靜儀。方靜儀坐在窗邊的光裡,頭髮整整齊齊,珍珠耳墜一晃一晃的,像一個贏了棋的人,在等對方認輸。
於鳳至沒有認輸。她的臉綳得更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,但她開口的時候,聲音是平的。
“我不知道日本借了多少外債,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方靜儀挑了一下眉。
“日本借了錢,辦了工廠。工廠辦了,就能生產。生產了,就能賺錢。賺了錢,就能還債。他們沒拿錢去買槍買炮打內戰。他們把借錢這件事,當成一筆生意來做。做生意,有借有還。借的時候想好怎麼還,就不怕借。”於鳳至頓了頓。
方靜儀的笑容凝在臉上。
“我爹開糧棧。他跟我說過,做生意不怕借錢,怕的是借了錢不知道幹什麼。日本知道自己要幹什麼。他們借錢的時候,就知道這些錢將來能生出錢來。所以他們不怕借,也不怕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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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靜儀臉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像水從手指縫裡漏掉。她看著於鳳至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她的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,指節泛白。
陳先生從教室後麵走過來。他走到講台旁邊,站住了。他看了方靜儀一眼,又看了於鳳至一眼。
“方靜儀同學問得好。”他說,“於鳳至同學答得也好。”
他拿起粉筆,在黑闆上寫了個字。
借。
“於鳳至剛才說的,一個字——借。”他看著全班,“日本借錢,學本事。我們呢?我們借了什麼?學了什麼?這個問題,你們回去想。下一堂課,我請方靜儀同學來講。”
方靜儀的臉色變了一下。她的臉白了一層,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張紙。她低下頭,把桌上的課本翻開又合上,合上又翻開。
陳先生把粉筆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下課。”
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。於鳳至走回自己的座位,把筆記本合上,裝進書包。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根針紮在後頸上。她擡起頭。
方靜儀站在窗邊,正看著她。兩個人隔著幾張桌子,對視了一眼。方靜儀的眼睛紅紅的,眼眶裡像含著一層薄冰。她沒有說話,拿起自己的書,轉身走了。她走過於鳳至身邊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於鳳至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於鳳至沒擡頭。
“你等著。”
方靜儀走了。她的兩個跟班跟在後麵,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於鳳至一眼,眼神裡說不清是什麼。
周靜從後麵跑過來,坐到於鳳至旁邊的椅子上。
“鳳至!你太厲害了!”她壓著聲音,但壓不住興奮,臉漲得通紅,“方靜儀問你那麼難的問題,你都答上來了!”
於鳳至把書包帶子拉緊,站起來。
“我沒答上來,我答的是我知道的。”
“那也很厲害!”周靜跟著她往外走,“你知道嗎,方靜儀在女師從來沒人敢頂她。她爹是教育廳的,連先生都讓她三分。你今天是第一個——”
“周靜。”
“嗯?”
於鳳至在走廊裡站住了。她轉過身,看著周靜。走廊裡人來人往,有人從她們身邊擠過去,有人回頭看了一眼。於鳳至的臉還是綳著的。
“你今天晚上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幫我查一查日本明治維新借外債的數目。”於鳳至說,“圖書館有日本史的書,你幫我借出來。”
周靜看著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查這個幹什麼?”
於鳳至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。她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,窗外有一棵老榆樹,枝丫光禿禿的,在風裡晃。
“方靜儀知道的東西,我也要知道。”她說,“她不知道的東西,我更要知道。”
周靜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,然後她笑了。
“鳳至,你這個人,真拗。”
於鳳至沒說話。她轉身走了。鞋跟踩在青磚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不快不慢。
她回到宿舍,楊梅正在納鞋底。她看見於鳳至進來,擡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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