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站講台第二天上午，國文課。
於鳳至走進教室的時候，方靜儀已經坐在窗邊了。
淺綠色旗袍外麵套了件白色毛線開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珍珠耳墜在晨光裡晃著，一晃一晃的，像兩顆小刀子在割光。她看見於鳳至進來，偏過頭，跟旁邊兩個女生說了句什麼。那兩個女生都抿著嘴笑了笑，一個拿手掩著嘴，一個低頭假裝翻書。
於鳳至沒有看她們。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，坐下來，把筆記本翻開，壓在桌角。她的手指在桌下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她告訴自己：不怕。她的臉是綳著的，像一塊鼓麵，敲一下就會響。
陳先生踩著鈴聲走進教室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長衫，袖口挽了兩道，露出瘦削的手腕。他把手裡那遝紙放在講台上，轉過身，在黑闆上寫了四個字。
明治維新。
“上一堂課，我讓於鳳至同學把明治維新整理一遍。”陳先生的目光掃過教室，停在於鳳至身上，“於鳳至，你上來講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，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，聲音尖銳，像一根針劃過鐵皮。她走上講台，站在陳先生剛才站過的位置。
講台比她想象的高，站在上麵往下看，二十幾張臉仰著。有的好奇，有的冷淡，有的等著看什麼。方靜儀靠在椅背上，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，嘴角掛著一絲笑。笑得很淺，像浮在水麵上的一片油花。
於鳳至把筆記本翻開，攤在講台上。她沒有看筆記本。她擡起頭，看著教室後麵的那麵牆，定了定心。牆上有裂縫，細細的，從天花闆一直延伸到窗框。
“明治維新，1868年開始。”她說，“日本明治天皇頒布《五條誓文》，廢藩置縣，殖產興業，文明開化，富國強兵。四個詞，把日本從一個閉關鎖國的島國變成了一個能打敗俄國人的強國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教室裡很靜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牆壁之間回蕩。
“陳先生上一堂課問我們，日本為什麼能做到。我說，因為他們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今天我們來看看，他們看見了什麼。”
她轉過身，在黑闆上寫了四個詞。廢藩置縣。殖產興業。文明開化。富國強兵。粉筆在黑闆上劃過，發出細細的聲響，像小刀削木頭。
“廢藩置縣，是把地方權力收歸中央。日本原來有兩百多個藩，兩百多個諸侯。明治天皇用三年時間，把這兩百多個藩全部撤掉，改成縣。沒有打仗，沒有流血。為什麼？因為那些諸侯知道，不變就是死。”
她頓了頓。
方靜儀交叉的手換了個方向，左腿搭右腿，鞋尖在桌子底下輕輕晃。
“殖產興業，是學西方的工業。日本派人去歐洲，去美國，把西方的機器買回來，把西方的人請回來，把西方的技術學回來。用了二十年，日本有了自己的工廠，自己的鐵路，自己的輪船。他們沒有的，他們學。他們學不會的，他們買。他們買不到的，他們偷。”
教室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。方靜儀沒笑，她的鞋尖不晃了。
“文明開化，是學西方的製度和文化。日本派留學生出去，把西方的法律、教育、軍事製度一樣一樣搬回來。他們改曆法，改服飾，改飲食，連頭髮都改了。他們不在乎別人說他們忘了祖宗。他們在乎的是——他們能不能活。”
於鳳至停了一下。
方靜儀把交叉的手放下來，十指扣在一起，放在膝蓋上。
“富國強兵，是目的。前麵三樣，都是手段。廢藩置縣是為了集中力量，殖產興業是為了有錢，文明開化是為了學本事。有了力量，有了錢，有了本事，就能富國強兵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教室。
“日本用三十年做到了這些。我們呢？”
教室裡很安靜。陳先生站在教室後麵靠門的位置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一動不動。他的影子在門框上投下一條細細的豎線。
於鳳至把粉筆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講完了。”
她轉身走下講台，往自己的座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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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一下。”
方靜儀的聲音從窗邊傳來。於鳳至站住了，她轉過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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