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陳先生的課陳先生在女師教歷史，也教國文。
他五十來歲，頭髮灰白，梳得整齊，一絲不亂。不戴眼鏡，眼睛小，但看人的時候很直，像一把沒開刃的刀——不傷人，但你知道它很鋒利。上課的時候也有意思，不帶課本，隻帶一遝紙，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，墨跡洇開，有些地方模糊了，他也不在意，眯著眼看一看，接著講。
那天他講日本。
他在黑闆上畫了一張圖。幾個島，一條線連著朝鮮半島和中國東北。他畫得很快，線條潦草，但位置很準，像在心裡量過。
“日本，”他說，“用三十年，從一個閉關鎖國的島國，變成了能打敗俄國人的強國。”他把粉筆放下，轉過身，目光掃過教室，“為什麼？”
教室很安靜，二十幾個女生坐在榆木桌後麵。前排的低頭看課本，後排的盯著窗外那棵大槐樹，還有幾個拿筆在紙上畫小人。沒人說話。
陳先生又問了一遍：“為什麼？”
還是沒人說話。窗外有風吹過，大槐樹的枝丫在玻璃上蹭了一下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的目光從前往後掃，從左往右掃，最後停在於鳳至身上。
“於鳳至，你說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。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但教室裡靜，那聲音像一根針落在地上，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她右手按在桌麵上，指尖壓著課本的邊。課本被她壓得翹起來，又彈回去。她想了想。
“我爹說過一句話。他說，做生意，最重要的是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陳先生看著她，沒有打斷。
“一個國家，是不是也一樣？”於鳳至說，“日本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，所以他們變了。如果我們看不見，我們就變不了。”
教室裡有誰嘀咕了一聲，聽不清。陳先生沒理會。他看了於鳳至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“坐下。”
於鳳至坐下來。她的手指在桌下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對不對，但陳先生沒有說她錯。
陳先生轉過身，在黑闆上寫了兩個字：睜眼。
他寫得很大。粉筆斷了一截，掉在地上，滾了兩圈，他沒撿，繼續寫。字寫完了，他退後一步，看了看，像在看一副畫。
下課後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於鳳至收拾課本的時候，陳先生走到她桌前。
“你爹做什麼的？”
於鳳至擡起頭：“開糧棧。”
“他讓你念書？”
“讓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於鳳至想了想：“他說，別人看不見的，要看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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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手背在身後，站得很直，長衫的下擺垂在膝蓋處，一動不動。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隻剩幾個女生在角落裡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回去，”陳先生說，“把今天講的內容整理一遍。明天上課，你來講。”
於鳳至愣了一下：“我講？”
“你講。”
她看著陳先生，想說什麼，但陳先生已經轉身走了。他走出教室，長衫在身後微微一擺，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於鳳至把課本收進書包，站起來，拉緊袋口的繩子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。她吸了一口氣，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一個糧棧的女兒，也配站講台？”
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從教室右邊傳來。
於鳳至轉過頭。
窗邊坐著一個女生。淺綠色旗袍，頭髮燙了卷，耳垂上兩粒珍珠墜子，白亮亮的，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像兩顆冰珠子。於鳳至認得她——方靜儀。她父親是奉天教育廳的。
方靜儀旁邊坐著兩個女生，都看著於鳳至。臉上的表情說不清，像是等著看什麼熱鬧。
於鳳至看著方靜儀。方靜儀也看著她，嘴角掛著一絲笑，很得體。但那笑不到眼睛裡。於鳳至看見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，指節微微泛白。她在用力。她也在緊張。於鳳至忽然不抖了。
她沒說話。她看了方靜儀一眼。很短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。
方靜儀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於鳳至低下頭，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，轉身走出教室。
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。她走過樓梯口，走過布告欄，走過那道寫著“誠、勤、樸、愛”四個字的木牌。鞋跟踩在青磚地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不快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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