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女師的冬天奉天的冬天比鄭家屯冷。
鄭家屯的冷是乾冷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，但屋子裡有炕。炕燒熱了，一床被子就夠。奉天的冷是濕冷，風裡帶著潮氣，鑽進骨頭縫裡。
宿舍裡生著爐子，鐵皮爐子，圓筒形，擱在屋子中間。炭是碎炭，裝了一簸箕，每天傍晚添一次，燒到半夜就滅了。後半夜屋子裡和外麵差不多。
於鳳至回到奉天已經三天了。三天裡她沒有去上課。她把錢氏的針線笸籮放在床頭櫃子裡，把於文鬥的信放在抽屜裡，把楊梅的信折好放進舊木匣。她每天早起溫課，下午去圖書館，晚上納鞋底。日子照過，但她話比從前少。
第四天早上，她坐進了教室。先生講《詩經》，講“采采卷耳，不盈頃筐”，她一字不落地記。下了課就回宿舍，不跟人閑話。楊梅知道她心裡有事，也不多問。周靜也不問。日子一天一天過。
有一天夜裡，於鳳至被凍醒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後背碰到床闆，涼得她一縮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見窗戶上泛著白，不是月光，是冰。她坐起來，披上棉襖，棉襖也是涼的，搭在肩上，冷氣從領口灌進去。她走到窗邊。
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，從邊角往中間長，像蕨類的葉子，一片壓著一片，紋路密密的。她伸出手指，指尖碰到冰花，冰花是硬的，涼的。她在冰花上畫了一道。冰碴子順著手指的方向裂開，碎成細末，落了一點在窗台上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有一道細細的紅印，是凍的。她把手湊近嘴邊，哈了一口氣。熱氣在指尖散開，暖了一瞬，又涼了。她看著窗台上那些碎末，忽然想起錢氏綉梅花的時候說過——花瓣要從淺到深，一片一片疊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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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眼睛湊近玻璃上那個小洞，往外看。雪很大，一片一片，密密的。沒有風，雪直直地往下落，落得很快。
操場上已經白了一層。路燈還亮著，光暈黃黃的，在雪裡散開，像蒙了一層紗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手指尖凍麻了，把手收回來，攏在袖子裡暖著。
她回到床上，坐進被子裡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牙齒想打顫，她咬住了。
楊梅翻了個身，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。
“小姐，你冷嗎？”
“不冷，你睡吧！”
楊梅沒有馬上睡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從自己被子裡出來，抱著被子走到於鳳至床邊。她把被子往於鳳至的被子上搭。
“兩個人蓋，暖和。”
於鳳至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楊梅把被子鋪好，自己鑽進來，躺在被子最外麵。她和於鳳至之間隔著一層被子的距離。被子裡先是涼的，兩個人的體溫慢慢透過來。先是楊梅那邊的被子暖了，然後暖意隔著被麵滲到於鳳至這邊。
於鳳至的腳趾先暖過來，然後是膝蓋，然後是手指。她沒有往楊梅那邊靠，但也沒有再縮著。她翻了個身，麵朝楊梅那邊，把被子拉平，蓋住兩個人的肩。
她躺在那裡，聽著楊梅的呼吸聲。楊梅的呼吸很輕，一下一下的。她想起錢氏教她燒火的時候說過——咕嘟咕嘟是小火，呼嚕呼嚕是中火，刺啦刺啦是大火。兩個人蓋一床被子的暖，是小火，咕嘟咕嘟的，從楊梅那邊滲過來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。雪落在窗台上，積了薄薄一層。她聽著雪落的聲音——其實沒有聲音，但雪把別的聲音都吸走了。走廊裡沒有人走，操場上沒有聲音，隻有雪，無聲地下。
楊梅已經睡著了，呼吸比剛才重了些。於鳳至看了一會兒她的輪廓。黑暗中看不清臉，隻看得見一團黑，那是她的頭髮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楊梅的肩。楊梅動了動，沒有醒。她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雪停了。
天還沒亮透，窗紙上泛著青白色的光。楊梅已經不在床上了，被子疊得方方正正，擱在床尾。於鳳至坐起來，穿上衣裳。衣裳是冷的，貼在身上，她縮了一下，又挺直了。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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