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圖書館周靜把書往桌上一放，兩本，一本《日本明治維新史》，一本《日本財政史》。書很厚，封麵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書脊用線重新縫過，針腳粗粗拉拉的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著於鳳至。
“你真要查？”
“嗯。”
“方靜儀說的那些數字，誰知道她從哪兒看來的。她爹是教育廳的，家裡書多，她從小看這些。你跟她比這個，比不過。”
於鳳至沒接話。她把《日本財政史》翻到目錄，手指沿著條目往下滑。指尖在紙上蹭出細細的聲響，像老鼠在櫃子裡爬。周靜坐到楊梅床上，盤起腿，兩隻手抱著膝蓋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周靜說，“她拿數字壓你，你跟她比數字，就上她的套了。你想啊——你答不上來，是你丟人。你答上來了，也是在她定的框裡。贏了也是輸。”
於鳳至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擡起頭，看著周靜。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周靜的影子跟著晃，在牆上忽大忽小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周靜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於鳳至會這麼說。
“那你還查？”
“我不跟她比數字。”於鳳至把書翻開，“但我得知道數字。”
她翻到“外債”一章。書頁泛黃，紙邊捲起來，一碰就掉碎屑，落在桌麵上，碎碎的。明治元年，1868年。殖產興業，1870年開始。第一筆外債，1870年，借自英國東方銀行。數額不大。後來借得越來越多，到1880年，外債總額約一億兩千萬日元。
她盯著這個數字，方靜儀說得沒錯，一億兩千萬，當時日本財政收入七千萬，外債比一年半的收入還多。
她繼續翻。書裡夾著一張折頁，上麵是一張表，列著日本歷年外債的借貸和償還。她一行一行地看，手指在數字下麵劃過去，像在打算盤。
周靜在旁邊坐了一會兒，打了個哈欠，回自己宿捨去了。楊梅續了兩次燈油，納完了半隻鞋底。針尖穿過布麵的聲音一下一下的，很輕，像鐘擺在數時間。
看到第四頁，於鳳至停住了。
1881年，日本發行國內公債，償還部分外債。1890年，外債降到八千萬。1900年，降到五千萬。1910年，基本還清。
她算了一下，從1870年借第一筆，到1910年還清，四十年。
四十年。
她把數字圈了兩圈，繼續翻。翻到“償還辦法”一節，看了很久。日本政府一方麵增加稅收，一方麵發展出口，用絲綢和茶葉換外匯，再拿外匯去還債。她把幾個關鍵數字抄在紙上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，像蠶在啃桑葉。
抄完了，她把筆放下。她合上書，站起來，推開窗。
冷風灌進來，桌上的紙翻了一角。操場上有人跑步，腳步聲一下一下的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把窗關上。
她拿起那本《日本財政史》，翻到封底內頁。
那裡有一行鉛筆字，很小，被橡皮擦過但沒擦乾淨。她湊近看。油燈暗了一下，她站起來，把燈芯撥亮。燈花炸了一聲，她的影子在牆上猛地一晃。
那行字是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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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日本外債，至明治末年基本償清，此事值得注意。”
字跡工整，方方正正。
於鳳至的手指停在紙麵上，一動不動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她的呼吸也停了一下。
她認得這筆字，她在陳先生那遝紙上見過。
她把折頁翻過去，又翻回來。她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陳先生借書給她。陳先生知道她會翻到這一頁。陳先生知道她會看到這行字。陳先生在等。
她站起來，推開門，站在走廊裡。走廊很長，燈很暗。她看著辦公樓的方向。辦公樓在夜色裡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，窗戶是黑的，門是關著的。她想去找他，但已經是深夜了。她站在走廊裡，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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