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，不是在看她的人。於鳳至忽然想起於文鬥看賬本的樣子——看數字的時候，也是這個眼神，冷，直，不帶感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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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嚴先生，”於鳳至說，“課堂上，方靜儀同學問我日本借了多少外債。我答不上來，她說我不配站講台。我回去查了，第二天答上來了。我沒有下不來台，她也沒有。”
嚴學監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水麵被風拂過。
“你覺得你贏了？”
“我沒覺得我贏了。”
“那你覺得你做了什麼？”
於鳳至想了想。她看著嚴學監的茶碗。茶沫浮在水麵上，一圈一圈的，散不開。她想起陳先生的黑闆。想起粉筆斷了一截，掉在地上，滾了兩圈，停在講台邊上。想起那個“借”字，寫得那麼大，橫是橫，豎是豎。
“我答了她一個問題。”
嚴學監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把那本冊子翻開，翻到後麵幾頁。那幾頁上有字，密密麻麻的，是嚴學監的筆跡，瘦瘦的，往右歪。於鳳至認不全，但看見了幾個字——“方靜儀”“教育廳”“來函”“處理”。字跡很工整，一筆一劃的，像是從什麼文件上抄下來的。
“於鳳至同學，”嚴學監把冊子合上，“方靜儀同學的父親在信裡提了一個建議。他說，女師的教學，應當以培養賢妻良母為本。課堂上不應該出現‘爭論’‘對抗’這樣的場麵。他說，這不是女師應有的風氣。”
於鳳至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。布料很粗，糙糙的，硌著手心。
“嚴先生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嚴學監說，“以後上課，你不要再回答陳先生的問題了。陳先生讓你做什麼，你就做什麼。但課堂上，你不要再出風頭。”
於鳳至看著她。
“什麼叫出風頭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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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心裡清楚。”嚴學監說，“方靜儀同學提問題，是她的事。你回答，是你的不對。以後再有這種事，你先來跟我說。我說能答，你再答。我說不能答，你就不答。”
於鳳至沒說話。她看著嚴學監那張瘦削的臉。鏡片後麵的眼睛很冷，像冬天河麵上結的一層冰。她忽然想起陳先生說的話——方靜儀她爹，屬於後一種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嚴學監也是。她坐在那裡，兩隻手壓在冊子上，腰背挺直，像一尊泥塑的像。窗外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，另半邊臉藏在暗處。她嘴上說著“賢妻良母”，她的眼睛在說“別惹麻煩”。她的嘴巴在說“學規矩”，她的手指在敲桌子，一下一下的，不耐煩。
於鳳至忽然不抖了。
“嚴先生，我記住了。”
嚴學監點了點頭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，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。椅子腿刮過地麵，發出刺耳的一聲響。她轉過身往門口走。
“於鳳至同學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你爹是個開糧棧的。”
於鳳至轉過身。
嚴學監坐在桌後麵，手指在冊子上輕輕點著。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嘴角往下撇著，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問的。她伸手拿起那封信，在桌麵上輕輕磕了兩下，把信紙磕齊。信紙發出“啪啪”兩聲，脆脆的，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。她的目光落在信紙上，沒有看於鳳至。
“他供你念書，不容易。”嚴學監說，“你在女師好好念。別給他惹麻煩。”
於鳳至站在門口。她看著嚴學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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