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嚴學監方靜儀第四天還沒回來。
於鳳至走進教室的時候，那個靠窗的位置還是空的。
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，落在空桌麵上，亮晃晃的，照出桌麵上一層薄薄的灰。四天了，沒有人擦過那張桌子。灰在桌麵上積了均勻的一層，像一層極細的紗，連木頭的紋路都遮得模糊了。桌角的墨水瓶還在，瓶蓋歪著，裡麵幹了，瓶底結了一層黑褐色的殼。於鳳至盯著那層灰看了一會兒，把目光收回來。
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翻開課本。窗外的風把大槐樹的枝丫吹得晃來晃去，碎影子落在桌麵上，一塊一塊的，像誰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撕碎了撒在桌上。她盯著那些碎影子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周靜從後麵探過頭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氣息噴在她耳後，熱乎乎的。
“鳳至，嚴學監讓你去她辦公室。”
於鳳至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剛才，你進教室之前。嚴學監親自來了一趟，站門口看了一眼，看見你不在，就走了。”周靜的聲音更低了些，“她走的時候，臉是黑的，像這樣——”周靜用兩根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按了按，做出一個誇張的苦臉。
於鳳至合上課本，站起來。周靜拉住她的袖子，手指攥著布，攥得很緊，指節都白了，像五根細細的白蠟。
“鳳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心點。”
於鳳至低頭看著周靜的手。那隻手攥著她的袖口，像攥著一根繩子。她輕輕把袖子抽出來，拍了拍周靜的手背。周靜的手背涼涼的，指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，濕漉漉的，黏黏的。
“沒事。”
她往門口走。教室門口，楊梅站在走廊裡。手裡端著一碗水，水已經不冒熱氣了，碗沿上搭著一片幹了的茶葉，茶葉舒展開，貼在碗壁上。她看著於鳳至，沒說話，隻是把碗遞過去。
於鳳至接過來喝了一口。涼了，涼得發澀。她把碗還回去。楊梅接碗的時候，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，涼涼的，但按了一下，按得很用力。
於鳳至走了。
嚴學監的辦公室在辦公樓一樓最西頭。門關著，門上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學監室”三個字。墨跡很濃，濃得發亮，像剛寫上不久，連木牌邊角的漆都是新的，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漆味。
於鳳至站在門口，擡手敲了敲門。敲門聲落在木門上，悶悶的，像打在一床厚棉被上。
“進來。”
嚴學監坐在桌後麵。桌子很大，比她的人還大。桌麵是深棕色的，漆磨得發亮，能照出人影——照出於鳳至的袖口、領子、頭髮的輪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水裡的一團墨。桌麵上放著一本冊子，一支筆，一個茶碗。茶碗裡的水涼了，茶沫浮在上麵，一圈一圈的，散不開，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窪。
茶碗旁邊有一隻銅鎮紙，壓著一封信。銅鎮紙是黃銅的，表麵氧化了，泛著一層暗綠的銹色。信——信封上印著紅色的擡頭，字跡工工整整的，不是嚴學監的筆跡。信封一角有一個收文戳，戳子上寫著日期，墨跡洇開了一點，像被水浸過。
嚴學監今天戴了副新的金絲眼鏡，鏡框細細的，架在鼻樑上，把鼻樑壓出兩道紅印子。那兩道紅印子很深，嵌在皮膚裡，像兩條細細的溝。鏡片很亮，反著窗外的光，看不清她的眼睛。於鳳至看見那兩道紅印子，想起陳先生桌上的那遝紙，紙上的字也是這麼細，這麼密。
“坐。”
於鳳至坐下來。椅子比陳先生辦公室裡的還硬，坐上去脊背挺得筆直，後背碰不到椅背，懸空著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尖併攏，一動不動。她感覺到膝蓋上的布料很粗，糙糙的，硌著手心，一下一下地磨。
嚴學監翻開那本冊子，手指在紙上點了點。她的手指修長，指甲剪得很短，乾乾淨淨的，指腹上有薄薄的繭，像常年握筆的人。紙很白，乾乾淨淨的，上麵隻寫了一行字。
於鳳至側著頭看了一眼，是方靜儀的名字。字寫得很大，佔了大半頁，筆劃很重，墨跡洇到了背麵，像一滴墨從紙裡滲過來。
“方靜儀同學的父親，昨天給學校來了一封信。”嚴學監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已經背熟的話，“信上說，方靜儀同學身體不適，需要在家休養幾天。”
於鳳至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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