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方靜儀搬救兵去了第二天，方靜儀沒來上課。
於鳳至走進教室的時候，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空桌麵上，亮晃晃的，像一塊新刨的木闆。桌麵上什麼也沒留下，連一張紙都沒有，乾淨得不像是有人坐過。
她的兩個跟班坐在斜對麵，低著頭，誰也沒往窗邊看。兩個人的手都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絞在一起，像兩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麻雀。前排後排的女生都在小聲議論著什麼，看見於鳳至進來，聲音就低下去，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聲。
於鳳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，坐下來。她把課本翻開，壓在桌角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她在數——方靜儀不來，是一天，還是三天，還是再也不來。她沒數明白，但手指敲下去的那一聲很脆。
周靜從後麵探過頭來，壓著聲音，氣息噴在於鳳至耳後，熱乎乎的。
“你知道嗎？方靜儀去奉天了。”
於鳳至沒擡頭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她跟嚴學監請了三天假。”周靜的聲音更低了，嘴唇幾乎貼到於鳳至的耳朵，“她一個跟班跟我說的。方靜儀她爹在教育會，她回去搬救兵了。”
“什麼救兵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靜頓了一下，縮回身子，又探過來，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於鳳至把筆記合上，轉過頭看著周靜。周靜的臉湊得很近，鼻尖上掛著一顆小小的汗珠，亮晶晶的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米粒。
“周靜。”
“嗯？”
“方靜儀她爹，是教育廳的。管女師，但我爹是個開糧棧的。”於鳳至的聲音很平，“你覺得他搬救兵，能把我怎麼樣？”
周靜愣了一下，嘴巴張開又合上。
“開除？”
“不至於。”於鳳至把目光收回來，看著窗外。大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，影子落在窗台上，一明一暗的。“陳先生讓我講課，是她先發難。她輸了，去找她爹。她爹要是管了，是仗勢欺人。教育廳的人，最怕別人說仗勢欺人。”
周靜歪著頭想了想，辮子垂到肩上，發梢搭在於鳳至的課本上。
“那她搬救兵幹什麼？”
於鳳至沒回答。她把辮子從周靜手裡拿回來，放到身後。她心裡清楚——方靜儀搬救兵，不是為了讓她退學，是為了讓陳先生不再重用她，讓陳先生覺得，這個糧棧來的丫頭，是個麻煩。麻煩，誰都不想要。
下課之後，於鳳至從教學樓裡出來。走廊裡人很多，擠擠挨挨的，她側著身子往前走。迎麵碰見嚴學監。
嚴學監站住了。
嚴學監今天穿了件青灰色旗袍，領子扣到最上麵一顆，脖子上還是空落落的。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盯了於鳳至一會兒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像在嚼什麼酸東西。鼻樑上那道眼鏡壓出來的紅印子，比平時深了一些。
“於鳳至。”
於鳳至站住了：“嚴先生。”
“陳先生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。”
她說完就走了，青灰色的裙擺掃過走廊的地磚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有人在掃一堆幹樹葉。於鳳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她感覺到嚴學監轉身之前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東西，冷冷的，像冬天井裡的水。
周靜從後麵跟上來，眼睛裡亮亮的，像油燈裡跳了一顆火星。
“鳳至，陳先生找你——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於鳳至往辦公樓方向走。周靜跟在後麵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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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吧！我不跟了。陳先生找你，肯定是有大事。”
於鳳至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周靜站在走廊裡，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，指節泛白。她的臉上有種複雜的表情，像是替她緊張，又像是替她期待，嘴角往上翹著，眉心卻擰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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