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水麵被風拂過。
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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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。”於鳳至說，“但怕也得來。”
陳先生把身體往前傾，兩隻胳膊撐在桌上。他盯著於鳳至，看了一會兒。辦公室裡的油燈燒得久了，燈芯上結了一顆燈花，劈啪炸了一聲。
“我讓你講日本明治維新，不光是講日本。”他的聲音放低了，像是怕隔著門有人偷聽，“於鳳至，你知不知道，奉天城裡，有多少人想睜眼看世界？”
於鳳至沒接話。
“不知道。”陳先生說，“我告訴你，不多。真正睜眼的人，一隻手數得過來，剩下的人——要麼閉著眼裝睡，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方靜儀她爹，屬於後一種。”
他拿起鉛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圈，把“外債餘額”那條折線圈起來。鉛筆劃過紙麵，留下一道灰灰的痕跡。
“你找到了這條線。你知道了日本借錢不怕，怕的是不知道幹什麼。你也知道了，日本還了四十年。四十年，一代人的時間。四十年裡，人家把本事學回來了。”
他把鉛筆放下。鉛筆碰到桌麵，發出輕輕一聲脆響。
“你比我預想的快。”
於鳳至看著那張表。折線從1870年走到1910年，像一個人從生到死，又像一棵樹從發芽到結果。她想起於文鬥的賬本，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，那些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收支。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先生，您把書借給我，是故意的。”
陳先生沒有否認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那張折頁上的字，也是您寫的。”
陳先生還是沒有否認。他把桌上那遝紙收起來，疊好，放進抽屜裡。抽屜拉開的時候發出木頭摩擦的聲響，像一扇很舊的門在轉，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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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操場上有人在跳皮筋，繩子甩起來，啪嗒啪嗒地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背光裡，他的臉暗了一半，眼睛卻亮著。
“於鳳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靜儀她爹那邊，我來應付。你隻管念你的書。但有一件事，你要記住。”
於鳳至看著他。
“你贏了方靜儀，是你的事。但你別得意。”陳先生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文字，“你贏她，不是因為你聰明。是因為你比她多查了一頁書。多查一頁書，不算本事。真正的本事，是知道下回該查哪一頁。”
於鳳至站起來。她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先生，我記住了。”
陳先生看了她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“不是記住。”
“是做到。”於鳳至說。
陳先生愣了一下，然後他笑了。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，很快又收回去，像水麵上一閃而過的月光。他偏過頭，看著窗外，下巴的線條在光線裡顯得很硬。
“去吧！”
於鳳至走出辦公室，把門輕輕帶上。木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。她站在走廊裡，呼出一口氣。走廊很長，燈很暗，從這頭看到那頭，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路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樓下走。
走到一樓的時候，她看見楊梅站在門口。手裡端著一碗熱水，水汽往上冒，白白的一團，把楊梅的半張臉都遮住了。
“小姐。”
於鳳至接過水，喝了一口。水從喉嚨滑下去，燙燙的，一路暖到胃裡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？”
“周靜說的。”楊梅把空碗接回去，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縮了一下，碗還燙著。“她說陳先生找你，我不放心，就來了。”
於鳳至看著她。楊梅的辮子搭在肩上，黑亮亮的，紅頭繩紮得緊緊的。她的鼻尖凍得紅紅的，眼睛卻很靜。於鳳至忽然說：“楊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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