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左廳長出麵了第二天上午，課間。
於鳳至剛從教室裡出來，陳先生站在走廊拐角處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他穿著那件深灰色長衫，袖口挽了兩道，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，腕骨突出，皮膚下麵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他沒說話，隻是沖於鳳至微微擡了一下下巴。那一下很輕，像眼皮跳了一下。
於鳳至走過去。
信封不大，白色，硬紙。信封上印著紅色的擡頭——奉天教育廳。字是鉛印的，方方正正，紅色的墨跡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，像幹了的血。
信封一角蓋著紅色的收文戳，戳子邊緣洇開了一點，糊了一小團紅。收文戳下麵，有人用鋼筆寫了兩個字：“已閱”。字跡潦草，跟信封上印的字不一樣，鋼筆墨水是藍黑色的，洇進紙裡，毛毛的。
“左廳長給我來了封信。”陳先生說。聲音不大，剛好壓過走廊裡的嘈雜。
於鳳至接過信，抽出信紙。信紙很薄，折了三折，展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脆響，像踩碎了一片幹樹葉。
信紙的邊角有些毛了，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，又折回去，摺痕處已經發白，快要斷了。字跡是毛筆寫的，行書，筆畫流暢，起筆收筆都有鋒芒，有些連筆處墨跡稍淡，像是蘸墨不足時匆匆帶過。紙上有幾處洇開的墨點，圓圓的，大小不一。
她看了一遍。
信很短。
“陳先生台鑒：女師教學，素來以嚴謹著稱。然教育之道，貴在啟發，不在灌輸。學生當有獨立思考之能，而非一味盲從。近日聞女師課堂之上，有學生敢於發問、敢於辯駁，此乃好事，非壞事。望先生善加引導，勿使青年銳氣消磨於規矩之中。於鳳至同學在課堂上的表現，我已有所聞。希望學校善加引導。”
於鳳至把信看完，折好，還給陳先生。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，紅色的擡頭硌著指尖，粗粗的，像砂紙。
“左廳長怎麼知道的？”
陳先生把信收回去，折好，放進長衫內側的口袋裡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故意留出時間讓於鳳至想清楚這個問題。他的手在口袋裡按了按，把信按到底，口袋的蓋子被撐開了一點，又彈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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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寫信告訴他的。”他說。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於鳳至看著他。走廊裡有人從他們身邊擠過去，肩膀蹭到了於鳳至的袖子，她沒動。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又轉回去，走遠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裡一下一下地響，漸漸沒了。
“您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陳先生沒有否認。他把手背在身後，站得很直，長衫的下擺垂在膝蓋處，一動不動。窗外的光照進來，照在他半邊臉上，另半邊藏在暗處。他臉上的皺紋在光裡很明顯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老榆樹皮上的裂痕。
“方靜儀她爹在信裡壓女師，我就找左廳長。左廳長跟方德明不對付，我把事情說清楚，他自然願意出麵。他出麵了，方德明就不敢再壓了。”
於鳳至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陳先生的臉。那張臉很瘦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法令紋從鼻翼兩側一直拉到嘴角，像兩條細線縫在臉上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陳先生那遝紙上的字跡，跟那行鉛筆字一模一樣。他早就把方德明的底細摸清了。他什麼都知道。
“先生，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。”
陳先生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看人的時候很直，像一根針紮過來，不給人留躲的餘地。他的眼皮微微耷拉著，眼角的皺紋聚在一起，像一把半開的摺扇。
“我知道方靜儀會刁難你。我不知道你會查到什麼。”他停了一下。走廊裡有人喊了一聲什麼，聲音從樓下傳上來，悶悶的，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。陳先生沒理會。“你查到的東西，比我預想的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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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信從口袋裡又摸出來，看了一眼，然後放回去。這一次放得很深，像是要把這件事徹底收起來。口袋的蓋子被撐開了一點，露出信封上紅色擡頭的一角，又被他按了回去。
“於鳳至，這件事到此為止。方靜儀她爹那邊，左廳長已經打了招呼。嚴學監那邊，她不會再找你麻煩。但有一件事，你要記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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