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方靜儀回來了第八天早上，於鳳至走進教室的時候，那個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人。
方靜儀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，外麵沒有套毛線開衫，肩膀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很薄，薄得像一張裁剩的紙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鬢角服服帖帖地貼著耳廓，一絲不亂。耳朵上沒有戴珍珠耳墜，那兩顆白亮亮的珠子放在桌上，擱在桌麵的左上角。
珠子映著窗外的光，白得發冷，像兩顆冰，擱在那裡，慢慢化著。旁邊的人誰也沒看那兩顆珠子，但那兩顆珠子就在那裡，白晃晃的，像一雙睜著的眼睛。
她看見於鳳至進來，沒有偏過頭，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。她的手放在桌上，十指交叉，指縫對指縫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她坐在那裡，腰背挺得筆直，像一尊泥塑的像。可是她安安靜靜的底下，有一根弦綳著。那根弦看不見，但聽得見——她的呼吸比平時淺，肩膀比平時僵。
於鳳至走過她身邊的時候，餘光掃到了她的側臉，顴骨上的皮膚綳得很緊，像鼓麵。
於鳳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，坐下來。她把課本翻開，壓在桌角。她感覺到方靜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像一根針紮在後頸上，不重，但你知道它在。她沒有擡頭。
她把課本翻到昨天沒看完的那一頁，手指按在紙麵上，按在“明治維新”四個字上。紙頁有點潮，手指按上去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。
教室裡很安靜。前排有人在翻書，書頁嘩嘩地響，像風吹過幹樹葉。後排有人在削鉛筆，小刀刮過木頭，一下，一下，木屑捲起來，落在桌麵上，彎彎的，像小小的刨花。窗外老榆樹的枝丫在風裡晃，影子落在窗台上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一隻慢悠悠眨著的眼睛。
陳先生踩著鈴聲走進教室。
他今天還是那件深灰色長衫，袖口挽了兩道。他把手裡那遝紙放在講台上，紙摞得很齊，邊角對著邊角。他轉過身，拿起粉筆，在黑闆上寫了一個字。
這個字他寫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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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看著他的背。他的背很直，長衫的下擺垂在膝蓋處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擡起來，粉筆落在黑闆上，一筆，一劃。粉筆頭在黑闆上發出細細的聲響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粉筆灰簌簌落下的聲音，細碎的，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。
字寫完了，是一個“查”字。
陳先生退後一步，看了看那個字。他的目光從黑闆移到教室，從前排移到後排，從方靜儀掃到於鳳至，又掃回去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看人的時候很直，像一根針紮過來，不給人留躲的餘地。
“上一堂課，我留了一個問題。日本借錢，學本事。我們借了什麼？學了什麼？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話，“今天，我不問你們。我告訴你們一句話——真正的本事，是知道下回該查哪一頁。”
教室裡很安靜。沒有人說話。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，老榆樹的枝丫在玻璃上蹭了一下，發出細細的摩擦聲，像指甲劃過粗布。
方靜儀的手指在桌上動了一下。很短，就一下。她的食指從交疊的指縫裡滑出來，在桌麵上輕輕一叩，指甲碰到木頭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，又收回去。
那聲音像一滴水落進深井裡，連迴響都沒有。然後她的手又恢復成十指交叉的樣子，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陳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。然後他轉過身，把那遝紙從講台上拿起來，夾在腋下，走了出去。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一下一下地響，漸漸遠了。
“下課。”
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。有人合上課本，有人把筆收進筆盒，有人站起來伸懶腰，胳膊舉過頭頂，骨節哢哢響。椅子腿刮過地麵，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，此起彼伏，像一群蟋蟀在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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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把課本合上，裝進書包。她站起來的時候，方靜儀也站起來了。兩個人隔著幾張桌子，對看了一眼。
方靜儀的眼睛很乾，很靜。沒有紅，沒有腫，看不出哭過的痕跡。她的嘴唇抿著，抿成一條線。她看著於鳳至，目光很平。那目光裡沒有恨，沒有怒，甚至沒有不甘，什麼都沒有，像看一麵牆，看一棵樹，看一個跟她不再相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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