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退婚詩1915年秋末，鄭家屯。
於文鬥從鎮上回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他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很厚，封口處用紅漆封著，漆麵上按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印章。印章上的字於鳳至認得——“張”。
於文鬥把信封放在八仙桌上，沒有馬上拆。他坐下來，從袖子裡摸出旱煙鍋，裝上煙葉，用大拇指按實了。
他劃著火柴，湊到煙鍋上。煙葉燒得滋滋響，一小團火星在煙鍋裡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抽了一口，煙從鼻孔裡噴出來，把他的眉眼遮得模模糊糊。
於鳳至坐在對麵。她麵前攤著賬本，手裡拿著筆。她在對賬。她沒有擡頭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。她的左手擱在桌上，手指頭平平地貼著桌麵，一動不動。
“鳳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張雨亭派人送來的，聘禮單子。”
於鳳至的筆停了一下，就一下。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，她沒有去擦，然後繼續寫。她寫完了那一行，把筆擱在硯台上。她擡起頭。
“我看看。”
於文鬥把信封推過來。她拆開封口，抽出裡麵的紙。紙是硬挺的，折了兩折。
她展開。
聘禮單子很長，列了滿滿一頁。金鐲一對，銀錠十封，綢緞八匹，奉天城裡的鋪麵房契一張，鄭家屯東街的糧棧股份一份。每一項後麵都用蠅頭小楷注了尺寸、成色、位置。字是毛筆寫的，橫平豎直，像用刀刻的。
於鳳至看了一遍。她又看了一遍。她把聘禮單子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按在單子的邊角上，按得很用力，指節泛白。紙角被她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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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文鬥抽著煙，看著她。他看見女兒的嘴唇抿著，抿成一條線。他看見她的眼睛很靜。靜得像冬天的井水，表麵結了冰，底下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張雨亭說了，”於文鬥開口了，“年底辦婚事，漢卿從講武堂畢業了，正好。”
於鳳至把聘禮單子拿起來。她折了一下。她又折了一下。她把單子折成四折，放在桌角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。
櫃門軸發出吱呀一聲，她從裡麵拿出一張紙。紙是新的，邊角還沒有裁齊，留著毛茸茸的紙邊。她回到桌前，坐下來。她把紙鋪平。她拿起筆。她在硯台上蘸了蘸。墨汁掛在筆尖上，圓圓的，鼓鼓的，快要滴下來。
她懸著手腕，筆尖落在紙上。
於文鬥看著她。他看見女兒的側臉。燈光照在她的半邊臉上，另半邊藏在暗處。她的眉頭沒有皺。她的嘴角沒有動。她隻是寫。一筆一劃。寫得很慢。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，細細的，像蠶在啃桑葉，一下，一下。
她寫完了，把筆擱在硯台邊上，拿起那張紙，看了一遍。
然後她把紙推過來。紙在桌麵上滑過，邊角碰倒了於文鬥麵前的煙鍋。煙鍋晃了一下，沒有倒。
於文鬥低頭看。
紙上寫了四行字。字跡清瘦，墨跡飽滿。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起筆重，收筆輕。她寫到最後那個“心”字的時候，最後一筆拖得很長，收筆時往上提了一下，帶出一個小鉤。
“古來秦晉事，
門第頭一樁。
禮重價連城，
難動民女心。”
於文鬥把紙拿起來。他看了一遍。他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在默念。念到最後兩個字，他停住了。他看著“難動”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拇指在紙邊上蹭了一下。
他把紙放下。他把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煙灰從煙鍋裡掉出來，灰白色的，碎碎的，落在青磚地上，燙出幾個小洞，他沒有去掃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於文鬥沒有再問。他把那張紙拿起來，和聘禮單子疊在一起。他把兩張紙一起裝進信封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。他拿出一張新紙，裁成信封大小。他把信封裝好，用火漆封口。火漆滴上去，紅紅的一團，燙得信封紙微微捲起。他用印章按了一下，按出一個“於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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