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鳳至從奉天回來那天，鄭家屯又下了一場雪。
火車到站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站台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於鳳至提著包袱下了車，呼出的氣團成白霧，在麵前晃了一下，被風扯散。
出了站，遠遠就看見“豐聚長”的馬車停在路邊。車夫老趙縮在車轅上，兩隻手攏在袖筒裡，脖子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圍巾，圍巾上落了一層雪。
他看見於鳳至，從車轅上跳下來，踩得雪咯吱一聲。他接過包袱，嘴裡哈著白氣：“大小姐回來了，老爺在鋪子裡等著呢！”
馬車穿過鄭家屯的街麵。街上沒什麼人，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，門闆上貼著紅紙春聯，有的卷了邊，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雪落在屋頂上，落在招牌上，落在街角那口井的冰沿上，把一切都蓋住，隻剩個輪廓。馬車輪子碾過積雪，發出悶悶的咕嚕聲，壓出一道深一道淺的車轍。車轍裡露出底下的青石闆，濕漉漉的，又很快被新雪填平。
到了“豐聚長”，馬車停下。於鳳至跳下車，踩著雪往廊下走。廊簷下掛著幾根冰溜子，長長短短的，透明的，尖尖的，像倒掛的錐子。有一根斷了半截，斷口在光裡泛著白茬。
於文鬥站在廊下等她，沒撐傘，肩膀上落了一層雪。他手裡攥著一把紫砂壺，壺嘴冒著熱氣，熱氣升上去，在他麵前散開，又凝成一小團白霧。
於鳳至走到廊下，拍了拍身上的雪。她看了於文鬥一眼。他的棉袍領子鬆了，一邊高一邊低。
“爹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
於文鬥把她讓進堂屋。堂屋裡生著炭盆，炭火紅紅的，暖意撲麵而來。於鳳至在桌前坐下來。於文鬥給她倒了一杯熱茶。她接過來，兩隻手捧著，捂了一會兒，才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不燙嘴。
“見著了？”於文鬥問。
“見著了。”
“在奉天？”
“在奉天。吳叔叔安排的。”
於文鬥沒有說話。他抽著旱煙，煙葉燒得滋滋響。煙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他麵前散開。他等她說下去。
於鳳至把茶杯放下。她說：“他說他記住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說，不是記住，是做到。”
於文鬥聽著。他沒有插嘴。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煙灰從煙鍋裡掉出來，灰白色的，碎碎的，落在青磚地上，燙出幾個小洞。他沒有去掃。他擡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吳俊升這小子。”他說。
於鳳至沒有說話。
於文鬥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端起茶壺，給於鳳至續了茶。熱水衝進杯子裡，茶葉翻了個身，又浮上來。他把茶壺放下，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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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臘月十八。”他說，“宜嫁娶。”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櫃子前，打開櫃門，從裡麵拿出賬本。她翻開，拿起筆。她寫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爹定了日子，臘月十八，在鄭家屯辦。”
她寫完，把筆放下，合上賬本。她轉過身。
“酒席的單子，我來列。”
於文鬥看著她。他看了一會兒。他抽了一口煙，煙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吐出來。他看著她。她站在櫃子前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頭平平地貼著旗袍的邊縫。她的臉被窗外的雪光照著，白凈凈的，眉眼很靜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
於鳳至點了點頭。她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，她聽見茶壺響了一下，壺嘴碰著杯沿，叮的一聲。她沒有停。她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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