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洞房於鳳至被人引著走進堂屋。
堂屋裡擺著香案，供著天地牌位。香爐裡的香燒了半截，煙升上去，在房梁底下散開。正堂上，於文鬥和錢氏並排坐在兩把太師椅裡。
於文鬥的腰闆挺得筆直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微微蜷著。錢氏坐在他旁邊，手攏在身前，指尖搭著衣角。上首觀禮的位置空著。吳俊升站在一旁，手裡捏著一把鬍子，笑嗬嗬的，但笑得不踏實，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。
有人喊：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於鳳至彎下腰。她感覺到那隻手還牽著她。手指很涼，但沒有鬆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彎下腰。她聽見正前方父親的椅子輕輕響了一聲，很輕，是於文鬥在椅子上微微欠了欠身，又坐穩了。她聽見錢氏的衣料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。上首的位置是空的。她聽見吳俊升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，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她彎下腰。她和他麵對麵。她看不見他，但她感覺到他的呼吸，很輕，很近，帶著新衣服的布味，還有一點點墨水的味道。
“禮成——”
那隻手鬆開了。有人引著她往外走。她被人攙著，穿過院子。腳下的雪踩得咯吱響。身後堂屋裡有人在說話，聲音被風扯散了，聽不真切。
她被引進洞房。
洞房是吳俊升宅子裡的東廂房，炕上鋪著新被褥，紅綢麵，鴛鴦戲水的圖案。桌上點著一對紅燭，火苗跳了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個人，孤零零的。床上撒著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蓮子，圓滾滾的，擠在一起。
引她進來的人退出去了，門關上了。她坐在炕沿上。炕沿的木頭硬邦邦的，硌得她大腿發酸。蓋頭垂著，遮住了視線。她隻能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，和腳下一小片青磚地。
院子裡忽然一陣騷動。腳步咚咚的，踩得凍土直響。有人在壓著嗓子喊什麼。二胡聲停了。劃拳聲停了。有人在跑，有人把什麼東西碰倒了，酒灑在桌上，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聽著。
一團嘈雜裡，她抓住幾個詞。
“大帥來了”——後麵的話被風扯散了。“段督軍”——這三個字是從吳俊升嘴裡出來的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她聽見了，然後是馬靴踩在台階上的聲音，很重，一步一步的。
一個粗嗓門在笑，笑聲隔著院子、隔著門闆、隔著窗戶紙傳進來，悶悶的，震得窗戶紙都在抖。有人說話，細一些的聲音，帶著笑，她沒聽清說什麼，隻聽見“鄭家屯”三個字。
堂屋的門開了又關了。椅子腿在地磚上蹭。吳俊升在招呼人倒茶。
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堂屋方向傳過來，比平時低了一些，也慢了一些，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但那個調子她認得，是應酬的調子，是撐著場麵的調子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微微蜷著。
外麵的聲音漸漸小了。二胡又響起來了，但拉得有些亂。有人在院子裡喊“大帥要走了”。腳步聲往外走，很多人，踩得院子裡的雪咯吱咯吱響。馬車輪子碾過雪地，咕嚕咕嚕的，越來越遠。
門開了。張學良走進來，身上帶著外麵的涼氣，手裡端著一碗湯，湯麵冒著白氣。
他走到桌前，把碗放下。碗底磕在桌麵上，響了一聲。他站了一會兒。她聽見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下，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了，朝她走過來。走近了，停了。她看見一雙馬靴站在她麵前。
一隻手伸過來，捏住蓋頭的下沿。停了一下。那隻手在抖，然後往上掀開。
燭光刺了她的眼。她眯了一下，然後她看見他站在她麵前。他手裡還攥著蓋頭的一角。
他看著她。燭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下巴尖尖的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右眼下麵那顆小痣，像一粒芝麻。他看了一會兒。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大姐，”他說，“餓了吧？廚上剛熱的。”
他把蓋頭放在桌上，轉身去端碗。
於鳳至看著他。他端著碗走回來，遞到她麵前。她接過來。碗是熱的，燙手。她低頭喝了一口。湯是雞湯，上麵飄著一層油花。她喝了兩口，把碗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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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爹走了？”她問。
“走了。跟段督軍一起走的。我送到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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