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後第三天，鄭家屯於家老宅。
於鳳至換上了一件藕荷色的緞麵短襖，下麵配一條黑色的長裙。她把頭髮梳好，在腦後盤成一個髻，拿起銀簪子插進去。簪頭是溫的。她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自己，站起來。
張學良還在床上睡著。他側著身子，臉朝裡，被子蓋到下巴。他的手伸在被子外麵，手指頭微微蜷著。
於鳳至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叫他。她走到桌前，把昨天那杯涼茶喝了，推開窗。
外麵是初春的早上，天灰白灰白的。院子裡的老榆樹抽了新芽，嫩綠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。屋簷下掛著一串水珠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，落在青石闆上，碎成幾瓣。
張學良醒了，翻了個身，看見於鳳至站在窗前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。
“大姐，你起這麼早？”
“嗯。今天回門。”
張學良點了點頭，下床穿好衣服。他走到桌前，端起茶壺想倒水，壺是空的。他搖了搖，壺裡沒有聲響。於鳳至看見了，沒說話，推開門叫了一聲：“楊梅，打壺熱水來。”
楊梅應了一聲，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壺熱水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張學良倒了水，洗了臉。他用毛巾擦臉的時候，毛巾蓋住了他的臉，隻露出額頭和耳朵。擦完臉，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，歪了。於鳳至走過去把毛巾擺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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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馬車已經套好了。老趙坐在車轅上，縮著脖子，手裡攥著韁繩。車鬥裡放著兩個包袱，一包是回門的禮物，一包是於鳳至給錢氏帶的葯。於鳳至把包袱搬上車，自己爬上去，坐在車鬥裡。張學良坐在她旁邊。老趙一甩鞭子，馬走了。
馬車穿過鄭家屯的街麵，鋪子還沒全開，有的門闆剛卸了一半，夥計蹲在門口刷牙，滿嘴白沫子，看見馬車過來，站起來讓路。
出了鎮子，拐上土路。路兩邊的苞米地剛翻過，黑土翻上來，濕漉漉的，在太陽底下冒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風從河麵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涼涼的。於鳳至把衣襟緊了緊。張學良看見了，把身上的馬褂脫下來，遞給她。
“不用。”於鳳至說。
“披上。”
於鳳至看了他一眼，接過來披在肩上。馬褂還帶著他的體溫，暖的。她把馬褂裹緊了一點。張學良隻穿著一件長袍，坐在風裡，肩膀縮了縮。他沒有說話。
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，拐進了大泉眼村。老榆樹還在，枝丫上抽了新芽，嫩綠的葉子密密匝匝的。於鳳至遠遠就看見了那棵樹，看見了樹底下的院門。院門開著，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是於文鬥。
他穿著那件靛藍色的舊棉袍，領口係著，手插在袖子裡，縮著脖子。初春的早上還冷，他的鼻尖凍得有些紅，胡茬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馬車一點點走近。他沒有招手，也沒有笑。他就那樣站著。
於鳳至看見他的時候，鼻子酸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她把馬褂裹緊了一點。
馬車停穩。於鳳至跳下車，張學良跟著跳下來。
於文鬥迎上前幾步，他的目光從於鳳至臉上掃過去，又掃回來。他看見女兒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紅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浸在井水裡的石頭。他看見她身上披著一件男人的馬褂，灰藍色的，領口有一小塊墨漬。他看見了，但沒有問。
“爹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
於文鬥的聲音很短。他說完，轉過身往院子裡走。於鳳至跟在後麵。張學良跟在最後麵，進了院子，先看了老榆樹一眼。
老榆樹的樹皮很粗，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像老人的手背。樹根底下蹲著一隻花貓，聽見腳步聲，弓起背，跳上牆頭跑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跟了進去。
走到堂屋門口，他站住了，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於文鬥站在老榆樹下，手插在袖子裡。於鳳至站在西廂房門口，正跟錢氏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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