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別離於鳳至站在老榆樹下，看著父親的側臉。顴骨高高的，下巴上有一層青色的胡茬，鬍子茬裡夾著幾根白的。他的背有點駝了。他沒有回頭看她。
“你娘還說了一句話。”於文鬥說。
於鳳至等著。
於文鬥沉默了一會兒，端起茶壺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。他把茶壺放下，壺底磕在石頭上，一聲悶響。手指在壺蓋上摩挲著，壺蓋上的裂紋硌著指腹，來回摩挲了兩下。
他擡起頭，看著老榆樹。樹榦上那道最深的口子從樹根往上裂，一直裂到齊腰高，裂口裡塞著去年的枯葉和今年的新芽。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你娘說，天定的改不了。另一半，你自己掙。”他說完了。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娘是這麼說的。”
於鳳至站在老榆樹下，看著父親。她沒有說話。
於文鬥把壺嘴湊到嘴邊，嘴唇碰了一下壺嘴，又放下了。他把壺攥在手裡，手指頭在壺身上收了一下，又鬆開。風從北邊刮過來，把老榆樹的枝丫吹得晃了晃，葉子沙沙響了一陣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沒有看她。
於鳳至也沒有說話。她低著頭，看著樹根底下的泥。泥是黑的，濕的，去年秋天落的葉子還漚在裡麵，爛了一半。她看了一會兒。她的手指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絞在了一起，指節泛白。
她擡起頭，看見父親的後腦勺，頭髮白了一大半。鼻子一酸，她忍住了。
於文鬥轉過身，往堂屋走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快，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。他沒有回頭。
於鳳至看著他的背影進了堂屋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走到西廂房門口。
錢氏站在那裡，站在門檻上，一隻手扶著門框。她看著於鳳至。
於鳳至走過去，站在她麵前，蹲下來，握住錢氏的手。錢氏的手很粗，指腹上有繭。於鳳至擡起頭，看著母親的臉。母親的臉很瘦。顴骨高高的。眼睛很亮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有說出來。
“娘，我走了。”
錢氏沒有馬上說話。她低下頭，看著於鳳至。她伸出手，在半空停了一下，然後把手掌放在於鳳至的額頭上。她的手掌是熱的。手往下滑，滑過眉毛，滑過眼睛。她在眼睛那裡停了一息，大拇指在眼角按了按，然後滑下來，滑過臉頰，滑到下巴。她把於鳳至的下巴託了一下，就一下，收回了手。
“走吧。”錢氏說。
於鳳至沒有馬上站起來。她蹲在母親麵前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撐著自己。她看了錢氏一眼，錢氏也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於鳳至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說。她把手從膝蓋上擡起來，撐了一下，慢慢站直了。她站直了以後，又看了母親一眼，然後她看見炕桌上擱著一碗麵，用碗扣著。
她看了一眼那碗麵，停了一下，然後她說：“不吃了。馬車等著呢。”錢氏沒有再勸。她把碗端起來，放回炕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麵上，輕輕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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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鳳至看著母親把碗放下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她轉過身，走了出去。
她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錢氏還站在西廂房門口。她看見於鳳至回頭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像是要跟上來，然後她停住了，把那隻腳又收了回去。
她站在門檻上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。她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，腳上是一雙黑布鞋。鞋麵很乾凈，她看著她。
於鳳至朝她鞠了一躬，彎得很深，直起身，轉身走了。走得很慢，但沒有回頭。
她走到馬車旁。張學良已經坐在車鬥裡了，看見她過來，站起來伸出手想扶她。她沒有接，自己爬了上去，坐好。老趙一甩鞭子，馬車動了。
馬車走了幾步。忽然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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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鳳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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