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後窗的木格早已腐朽，殘存的斷木上覆著一層黏膩的濕灰。
傅雨彤的手死死扣在張虎的手腕上，指節用力到泛白。張虎整條手臂綳得像塊生鐵，喉嚨深處壓著粗重的喘息，目光順著窗縫直勾勾釘在趙德全身上。
空曠的大堂裡，趙德全還在沖著那個背影磕頭。
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磚地上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。
“許先生，求您發發慈悲，帶我走吧，少帥的人把城門封死了，我真沒地方去了。”
站在馬燈陰影裡的男人沒有轉身。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呢絨禮帽，鏡片在微弱的光線裡偶爾掠過一道冷硬的白芒。
他擡起右手，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擺了擺。
站在他身側那個推車的粗壯短打車夫走上前一步。
趙德全以為有了指望，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半尺，滿是血汙的臉剛揚起來，那名車夫毫無徵兆地擡起右腳，一記裹挾著風聲的重踹狠狠夯在他的心口上。
哢嚓一聲脆響。
趙德全整個人像隻破沙袋般倒飛出去，後背重重撞在乾涸的陶土大染缸上。大缸晃了晃，泥屑簌簌往下掉，他張嘴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塊，連慘叫聲都被堵死在了嗓子眼裡。
車夫順勢拔出腰間的短刀，俯身對著趙德全的小腹狠狠紮了進去。
血水順著刀槽噗嗤噴湧。
“抓人！”
張虎再也按捺不住，渾身殺氣轟然炸開，反手掙脫傅雨彤的壓製，單腳蹬在殘破的窗台上，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黑豹，借著衝力硬生生將朽爛的窗框撞成漫天碎屑。
傅雨彤甚至來不及喊他停下。
空氣中突然鑽進來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。
不是陳年染料的酸腐，也不是血腥氣，而是一股濃烈到近乎發苦的煤油味。
傅雨彤的眼皮狠狠一跳。
那個戴眼鏡的許先生根本不是來接趙德全逃命的。
從一開始，這間廢棄染坊就不是什麼避難所，而是一個早就澆透了引火油的焚屍爐。
“張虎，退出來！”
傅雨彤失聲厲喝，身子猛地向前探去。
大堂內，短打車夫拔出染血的短刀，另一隻手極其順暢地從腰間摸出一枚銅製火摺子，拇指一頂，火星噗的一聲竄了起來。
他沒有絲毫遲疑，手腕一抖，燃燒的火摺子劃過一道猩紅的弧線，直接落在了旁邊堆成小山般的生白布料上。
轟的一聲巨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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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火像是潛伏在暗處的猛獸，借著早已浸透地麵的煤油，順著縱橫交錯的木樑和垂落的染布瘋狂往上竄。原本昏暗的大堂在短短一瞬被刺目的火光照得透亮，滾滾黑煙翻騰著湧向破損的屋頂。
張虎落地時踉蹌了一下，迎麵而來的烈焰將他的眉毛燎去了一半。他怒目圓睜，擡手便是一槍。
砰！
槍火撕裂煙霧，那名剛剛點火的車夫後心炸開一團血花，撲倒在火海裡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。
而那個被稱為許先生的身影，自始至終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。
在大火暴起的一剎那，他便推開了後側的狹窄偏門，灰色的長衫下擺在風裡一揚，身影極快地隱沒在沉沉夜色中。
“我去拿他！”
一道黑影從斷牆外翻身躍入，鹿衍手裡的黑色短槍已經拉開保險。他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趙德全，腳尖在火場邊緣的一方石碾上借力輕點，身形快得像一隻貼地疾掠的夜梟，徑直追著偏門撲了出去。
大堂內部已經徹底成了火海。
梁木在大火的炙烤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爆裂聲，帶著火星的碎木和燃燒的布條如雨點般砸落。
張虎頂著濃煙衝到染缸旁邊，一把薅住已經奄奄一息的趙德全，單臂將他扛在肩上，轉身朝著窗口大吼：“大小姐，走！這裡要塌了！”
傅雨彤站在破碎的窗檯外，雙眼被濃煙熏得泛紅。
借著跳躍的火光，她清晰地看見趙德全剛才摔倒的地方，散落著一隻被燒開半邊的牛皮包袱。
裡麵露出一疊厚厚的賬冊紙頁，火舌正順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，黑色的灰燼被熱浪卷上半空。
那是恆瑞商社和南庫調撥的要命證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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