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蒙著一塊臟汙的黑布條，隻剩下一隻渾濁的右眼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。
聽到開門聲，老人猛地抓起枕頭底下一把生鏽的切肉刀，身子往後縮進牆角。
“誰？！”
老人的聲音沙啞尖銳，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用力刮擦。
沈牡洲跨過門檻，站在屋子正中間。
他站得很直，摘下了頭上的皮帽，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，雙手捧在胸前。
刀鞘上的紅色布條垂落下來，在微弱的燈光裡輕輕晃動。
老人舉著生鏽菜刀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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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獨眼死死盯著那柄佩刀，又一點一點往上移，落在了沈牡洲的臉上。
沈牡洲的眉眼生得極硬，高鼻樑，眼角微微下壓。
那張臉在桐油燈的照耀下，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老人的眼珠子開始劇烈顫動，呼吸變得粗重雜亂。
手裡的菜刀噹啷一聲砸在泥地上，在寂靜的屋裡格外響亮。
老人的身子從草鋪上滾了下來，僅剩的一條左腿撐著地麵，拚命往前挪了半尺。
他伸出枯樹枝一樣的雙手，顫抖著想要去摸沈牡洲的褲腳，卻又停在半空不敢碰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從那隻渾濁的右眼裡湧出來，淌過滿是深溝的乾癟臉頰。
整間屋子裡沒有別的聲音，隻有老人壓抑到極緻的抽氣聲。
傅雨彤站在門邊，看著這一幕，沒有開口。
沈牡洲準備了一肚子的話。
在來江陵的路上，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。
他要問當年的軍令到底是怎麼回事，問側翼為什麼會空，問前敵指揮部到底下了什麼命令。
他甚至想過如果趙伯年叛變了，他該怎麼親手拔刀。
可是當這個斷了一條腿、瞎了一隻眼的老人摔在泥地裡擡起頭的時候。
所有的質問、滿腔的怒火，在一瞬間全被抽空了。
老人仰著頭，嘴唇哆嗦了半晌，終於從乾枯的喉嚨裡擠出了三個字。
“小少帥……”
沈牡洲的膝蓋彎了一下。
佩刀險些從手裡滑落，他勉強撐住，眼眶在瞬間紅透了。
這一聲“小少帥”，沈家軍十七年沒人喊過了。
“趙叔。”
沈牡洲單膝跪在地上，把佩刀橫放在膝頭，伸手托住了老人的胳膊。
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，摸在沈牡洲的手背上，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像……真像大帥啊……”
趙伯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“老奴以為……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沈家的人了……老天爺開眼，老天爺開眼啊！”
沈牡洲扶著他坐回草鋪邊上，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。
傅雨彤走到桌邊，把那份從燕城總檔案館帶出來的電文抄件放在桌上。
桐油燈照亮了紙上的字跡。
趙伯年的哭聲慢慢收住了。
他的獨眼掃過桌上的紙頁，又擡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傅雨彤，眼神警惕起來。
“她是傅家的人。”
沈牡洲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但沒有帶殺氣。
“她和我一起來找真相。”
趙伯年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落在那份電文抄件上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“燕城總庫的副檔……你們還是翻出來了。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傅雨彤開口問：
“老先生，十七年前那一仗，聯軍前敵指揮部下了兩份矛盾的電文。第一份讓沈家死守，第二份說傅家糧道被襲必須後撤。”
她指著紙上的紅印。
“這兩份電文，沈帥當年都收到了嗎？”
趙伯年閉上眼，靠在冰冷的泥牆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
“收到了。”
沈牡洲的呼吸停了。
“我爹……全收到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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