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順著破木闆縫往下淌，掉在矮木桌上，發出啪嗒聲。
趙伯年擡起那隻枯樹枝似的手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，指頭按在桌麵那份發黃的抄件上。
“當年沈家軍被圍前兩個時辰，確實收到了撤防調令。”
老人的嗓音像破風箱在拉扯，乾癟的胸口起伏著。
“來送調令的人，穿的是南軍正經的灰布軍服，騎著快馬，身上掛著傅家的近衛腰牌。大帥親自驗過那張調令，紙張是軍部專用的道林紙，大印壓在右下角，硃砂印泥裡摻著西泠特製沉香，紅得發暗，連印角被硯台磕掉的小豁口都分毫不差。”
沈牡洲單膝跪在地上，手按在佩刀刀柄上，脖頸上的青筋一下一下跳動。
“我爹信了？”
“大帥怎麼能不信？”
趙伯年擡起渾濁的獨眼，看著頭頂搖晃的破油燈。
“沈家和傅家當年換過命。大帥認得傅崇山的印，甚至認得那個傳令兵的臉，那是傅家親兵營裡的熟麵孔。調令上白紙黑字寫著，傅軍糧道遭截，命牛頭山守軍後撤十五裡，讓沈家軍依託黑石凹工事就地構築環形防線，堅守待援。”
沈牡洲猛地直起身子。
“既然信了，後來為什麼又變了？”
“因為時間對不上。”
趙伯年喘了一大口粗氣，缺了一截的右腿在爛草堆上蹭了蹭。
“按兩家私下的鐵律，凡主力後撤這種要命的動作，除了快馬手令，必須提前半天拍發密電互通密碼。大帥接了調令，轉頭去問電訊班，電訊班卻說沒有收到任何前置密電。”
傅雨彤站在一旁，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握緊了轉輪槍。
“沈帥起了疑心？”
“大帥當場掀了桌子。”
趙伯年眼裡的淚光閃爍，乾裂的嘴唇咬出血珠。
“大帥抓著我的領子喊，‘趙伯年，不對勁，去核！拿我的帥印去聯軍司令部核驗！’老奴帶著突擊排，一人三騎往燕城狂奔。等我拚了半條命摸進前敵總指揮部，翻開當天的調度總簿，整個人全涼了。”
屋裡靜得嚇人，隻有外頭蘆葦盪被風颳得嘩嘩作響。
“上麵寫了什麼？”沈牡洲追問，嗓音完全變了調。
“上麵根本沒有調令記錄。”
趙伯年死死咬著牙花子，嘴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絲。
“前敵總指揮部的作戰參謀指著我的鼻子罵，說傅軍在牛頭山打得屍橫遍野，傅崇山連發三封急電催沈家軍頂住側翼。傅家根本沒下過撤軍令，傅崇山也在等沈家軍！”
沈牡洲整個人晃了一下，右手脫力鬆開，佩刀噹啷一聲砸在泥地上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十七年的認知在這一瞬間崩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。
他一直以為是傅家背後捅刀，以為是傅崇山自私怯懦，拋棄了同袍換取富貴。
可現在，這個唯一的活口告訴他，兩邊都在原地等死。
“不對。”
沈牡洲猛地擡起頭，眼睛紅得滴血，兩手抓住趙伯年的破棉襖領子。
“那我爹死的時候，為什麼還死死抓著那份調令？他為什麼到閉眼都在罵傅家負他？為什麼滿城的老兵都說沈家是被傅家賣了的？”
趙伯年被他搖晃得咳嗽連連，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，砸在沈牡洲的手背上。
“因為大帥至死都不知道背後是誰！”
趙伯年扯著嗓子嚎了出來，聲嘶力竭。
“我趕回黑石凹的時候，陣地已經被三萬敵軍壓平了。大帥身中七槍，腸子都流了出來，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張紙。大帥不認得神仙，大帥隻認得那枚傅崇山的真印！隻要印是真的，假的也是真的！”
隻要印是真的，假的也是真的。
這句話像一記重鎚，狠狠砸在傅雨彤的天靈蓋上。
傅雨彤腳底闆冒起一股寒氣，整個人僵在泥地裡。
真印。
真軍服。
真腰牌。
還有挑在最緻命關頭的假消息。
這套把戲，和三天前顧司寒在碼頭遇襲的手法一模一樣。
在顧家的商船上，襲擊者拿的是顧家調度處核發的真通行牌，用的是傅家南庫流出來的真軍械，甚至在爆炸現場特意留下了傅歷珩的真手令殘片。
把真東西拚在一起，做成一盤殺人的死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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