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沈牡洲第一次不站蘇挽姍暴雨砸在青石闆路上，濺起半尺高的白沫。
南城東區，蘇宅那兩扇氣派的朱紅大門緊閉著，簷下的兩盞防風馬燈在狂風裡劇烈搖晃，將門口兩尊石獅子的影子拉得猙獰扭曲。
一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踩著積水，一步一步走上了石階。
沈牡洲沒有撐傘。
他的黑皮襖被雨水泡得發沉，左肩纏著的厚紗布滲出一圈淡淡的紅漬，順著濕透的衣袖滴在台階上。
門房的老頭拉開一道門縫，探出頭看了一眼，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沈……沈少爺？您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？快請進，大小姐正在花廳候著呢。”
沈牡洲沒有說話，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，徑直邁過門檻，水跡順著他的軍靴一路拖進了穿堂。
蘇宅的花廳裡燒著昂貴的無煙銀絲炭，暖意融融。
空氣裡瀰漫著法國香水特有的甜膩氣息，混雜著上等碧螺春的清香。
蘇挽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滾雪細呢旗袍，外麵披著一條水貂毛披肩，正坐在雕花羅漢榻上翻看著一份早報。
看見沈牡洲渾身濕透、滿臉煞白地走進來，她手裡的茶盞微微頓了頓，隨即放下。
她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關切，眼圈甚至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微紅。
“牡洲，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？”
蘇挽姍站起身，快步迎了上來，吩咐旁邊的丫鬟：“死人啊？還不快拿熱毛巾過來！把火盆端近點！”
她伸手去拉沈牡洲的衣袖，指尖帶著閨閣女子的溫軟，下意識地想要去查看他左肩被血浸透的紗布。
在過去的幾年裡，每當沈牡洲在碼頭跟人拚命受了傷，或者被傅歷珩的巡防營刁難，蘇挽姍總會是這樣一副心疼得快要落淚的模樣。
她會親自替他上藥，會柔聲安慰他沈家的冤屈她一直記在心裡，會像一朵解語花一樣，一點一點把仇恨的火苗澆灌在他心頭。
沈牡洲以前吃這一套。
他甚至一度覺得，在這個冰冷殘酷的南城裡，隻有蘇挽姍是真心想要幫沈家翻案的。
可是這一次。
就在蘇挽姍微涼的指尖即將碰到他肩膀的剎那。
沈牡洲腳底下極其突兀地向後撤了半步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生硬，直接讓蘇挽姍的手懸在了半空中。
蘇挽姍的手指僵住了。
花廳裡的丫鬟端著熱毛巾愣在原地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蘇挽姍緩緩收回手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，但很快又被委屈和傷感掩蓋了過去。
“牡洲，你這是做什麼？你是在江陵受了委屈，怪我沒派人去接應你嗎？”
她咬著下唇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我聽說了江陵的事情，公署下了通緝令，我也是沒有辦法，我蘇家隻是做生意的，根本插手不了軍政公署的決斷啊……”
沈牡洲站在炭盆邊緣，身上的雨水滴在滾燙的炭火上，發出滋滋的白煙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精緻、美麗、毫無瑕疵的麵孔。
第一次覺得這張臉假得像戲台上的油彩。
沈牡洲沒有理會她的辯解，右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佩刀柄上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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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廳裡很安靜，隻有雨打窗欞的聲響。
過了整整半分鐘，沈牡洲從乾裂的嘴唇裡，極平淡地吐出了六個字：
“許文衡，你認識嗎？”
轟的一聲。
蘇挽姍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。
雖然隻有短短的一瞬間，甚至連半秒都不到，她的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，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如同針紮般的劇烈收縮。
這個停頓很短。
短到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得到。
但對於一個在刀口上舔了十七年血、對危險和謊言有著野獸般直覺的人來說，這個停頓，已經足夠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沈牡洲的心臟在這一剎那，狠狠抽搐了一下，隨後徹底沉入了無底的冰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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