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天還沒亮，城南米市那條橫跨三條街的糧食集市，就已經被刺鼻的火藥味和絕望的哭喊聲淹沒了。
八家掛著黑漆招牌的大糧行門前，無一例外地豎起了半人高的堅硬鹿角拒馬。
厚重的排門上，貼著白紙黑字的歇業告示，上麵歪歪扭扭地蓋著商會糧業公所的公章，赫然寫著：水路阻絕，秋糧未至，倉無餘粟，暫歇三日。
而在那緊閉的門縫外，聚集著上萬名端著破瓦罐、拎著布口袋的普通百姓。
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爛菜葉。
人群在瘋狂地向前湧動，後頭的人拚命往前擠，前頭的人被死死壓在長滿倒刺的鐵絲網上，鮮血順著破棉襖往下淌。
“我家孩子三天沒吃上一口乾的了！開門啊！求求你們開門賣兩升麥子吧！”
“昨天還是三塊大洋一石，今天黑市上都喊到六塊了！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！”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抱著空蕩蕩的米口袋，跪在糧行的石階下嚎啕大哭，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石闆上，鮮血淋漓。
維持秩序的巡防營士兵雖然端著槍，但在那一張張被飢餓逼得扭曲的臉龐麵前，沒有一個人敢真正扣動扳機。
南軍也是吃這片土地上的糧長大的，看著父老鄉親這副模樣，士兵們握著槍的手全在發抖。
城防司令部的後廳裡，氣氛沉重得像一塊生鐵。
傅歷珩一身野戰軍裝，雙手撐在巨大的南城沙盤邊緣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沙盤上，代表著城內各大糧倉的紅色小旗，全部被拔掉倒插在沙堆裡。
“少帥，開軍糧庫吧！”
張虎眼珠子赤紅，狠狠一拳砸在桌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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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城南大營的儲備庫裡，還有三萬石戰備糙米！隻要把庫門打開，在城門口支起大鍋放糧，先把這幫老百姓的肚子填飽，局勢立刻就能穩住！”
“不能開。”
傅歷珩還沒開口，坐在側方沙發上的傅雨彤便冷冷地出聲打斷了他。
傅雨彤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從糧業公所抄錄過來的庫存清單，臉色蒼白，但眼神極其冷靜。
“張虎，你動動腦子。三萬石軍糧聽起來不少，可南城有整整四十萬張嘴在等著吃飯！三萬石散下去，連三天都撐不過去！”
她站起身，大步走到沙盤前，手指狠狠戳在城外大營的位置。
“更緻命的是，這三萬石是南軍三個主力師最後一口救命的乾糧。許文衡既然敢聯合糧商閉市，就絕對在暗處死死盯著咱們的軍糧庫。隻要軍糧見底，城外的防線就會不攻自破。到時候城裡大亂，城外斷糧，督辦公署隻要一紙調令，就能順理成章地接管整個南城的軍政大權！”
張虎胸口劇烈起伏，急得滿頭大汗：“那怎麼辦？就眼睜睜看著外頭那些老百姓餓死？看著他們在傅宅門口暴動？！”
屋裡一片死寂。
現實的殘酷就在於此。
傅雨彤昨天用極其高超的商業手段，穩住了金融，保住了傅家的現金流。
可在這個吃人的亂世裡，當糧食被壟斷、被藏匿的時候，白花花的銀子根本救不了命。
錢還在，米沒了。
“從外頭調。”
傅雨彤擡起頭，目光落在了沙盤北方那條蜿蜒曲折的山脈通道上。
青石嶺。
“南城的糧食被本地糧商和蘇家聯合掐死了，但北方的平原上不缺糧。青石嶺的獨家通行權在我們手裡，隻要從北線和外省緊急調糧，不走南江水運，直接走陸路穿過青石嶺，三天之內就能把第一批平價糧運進城裡！”
傅歷珩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，眉頭微蹙：“青石嶺山路險峻，而且大規模調糧需要極其龐大的車隊和北方軍區的調度許可，普通商號根本做不到。”
“顧家做得到。”
一道平緩而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。
雕花木門被推開。
顧司寒在鹿衍的陪同下邁步走了進來。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厚呢軍官大衣，領口的皮毛襯托著他那張依然帶著幾分病態、卻氣場驚人的俊美臉龐。
顧司寒徑直走到沙盤前，擡手在北方重鎮的位置上輕輕一點。
“北洋第三集團軍的後勤備用糧庫，在關外囤了二十萬石精麥。顧氏商會名下有一百二十輛美式重型卡車，已經在青石嶺北口集結待命。”
他擡起眸子，看著傅雨彤，神色平靜無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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