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幫監生見狀，紛紛破口大罵。
“什麼天下讀書人的楷模，大難臨頭還不是隻顧著自己保命！”
“早知道東宮這麼不中用，當初哪怕去給五軍都督府的丘八寫賬，也比跟著這幫酸儒強！”
“走走走，趕緊收拾行李去城南找門路，聽說三殿下接管了粥廠，那邊正在招識字的文書呢！”
十幾個監生哄然而散，連半點體麵都沒給方孝孺留。
方孝孺獨自坐在槐樹底下，大口喘著粗氣。
他仰起頭望著北邊的天空，腦子裡忽然蹦出十幾天前，黃子澄戴著木枷被錦衣衛押出崇文門時的畫麵。
那時候黃子澄回頭看了奉天殿一眼，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。
當時他還罵黃子澄軟骨頭，失了讀書人的氣節。
直到今天屠刀懸在自己頭頂上，他才真正嘗出那股子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滋味。
這時，西廂院的側門被人推開。
禦史王度帶著四五個身穿便服的江南官員，鬼鬼祟祟的鑽了進來。
“希直兄！”
“可算找著你了！”
王度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胳膊，急赤白臉的蹲下身子。
“齊泰完了，張珽那個吃裡扒外的畜生帶著錦衣衛下江南抄家去了！”
“咱們在京城的這幾十號人不能坐以待斃啊！”
“你快寫一封血書，咱們聯名遞進內閣，就算撞死在奉天殿的柱子上，也得逼皇上收回抄家的成命！”
方孝孺木然的轉過頭，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王度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禮部和工部的郎中。
“撞柱子？”
方孝孺扯了扯嘴皮子，聲音沙啞。
“王大人，午門外頭齊泰流出來的血還沒乾呢，你想去陪他，自己去就是了，拉著老夫作甚？”
王度愣住了，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。
“希直兄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可是太孫殿下的帝師，是咱們江南清流的主心骨啊！”
“什麼主心骨！”
後頭一個工部的員外郎突然冷笑了一聲，一把扯掉頭上戴著的方巾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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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度，你別在這兒拉大旗作虎皮了！”
“方孝孺自己都被貶到國子監看大門了，他還算哪門子的帝師！”
“你們都察院平時跟著齊泰吃香的喝辣的，現在齊泰倒了，你們怕錦衣衛順藤摸瓜查到你們頭上，就想拉著咱們一塊兒去奉天殿送死？”
王度被戳穿了心思，滿臉漲紅，跳起來指著那個員外郎的鼻子罵。
“趙文華！”
“你放什麼狗屁！”
“你老家常州府的田產難道不在那六十七家名單裡頭？”
“錦衣衛抄家的時候，還能放過你趙家不成！”
“放不放過，那也是我自己的事！”
趙文華梗著脖子，往後退了兩步，跟王度拉開距離。
“我堂兄跟北平長史司的人有舊，大不了我今天就把工部的差事辭了，連夜離京另謀出路！”
“總比跟著你們這幫隻會掉書袋的蠢貨留在京城等死強！”
“另謀出路？”
“你敢通藩王！”
王度嚇的魂飛魄散，撲上去就要捂趙文華的嘴。
趙文華一拳砸在王度的眼眶上，兩人當場在槐樹底下扭打成一團。
旁邊那幾個官員不但沒勸，反而互相罵罵咧咧的推搡起來，有人喊著要去給張珽送銀子求情，有人喊著要去五軍都督府找藍玉認罪，官袍撕的稀爛，全都沒了體麵。
方孝孺坐在石頭上，看著腳底下滾作一團的昔日同僚，連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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