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0章 閉眼三分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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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楚閉著眼。
考場裡筆尖沙沙作響，像遠處的雨。
這場統測全縣四千三百個五年級學生坐在各自考場裡，麵對同一份卷子，和最後一頁那道附加題~
後來閱卷組統計過一組數字。
翻到最後一頁的，十不存一。
看懂題意的，十個裡麵不超過五個。
真正動筆的，五個裡麵不超過兩個。
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三分鐘的~
全縣隻有一個人。
……
楚楚腦海裡沒有公式。
公式是死的，她從來不用死的東西去解活的題。
她先看見一條路。
於家村後山那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，她走了兩年，天不亮跟著二叔走，落雪了跟著於老四鋪的路走，每一個彎她都記得。
彎道變成弧線。
岔路變成交叉點。
陡坡變成高差。
那條走了兩年的路在她腦海裡，慢慢褪去泥濘和碎石隻剩下骨架，一張乾淨抽象由線和點構成的網。
然後畫麵變了。
是那條渠。
爹修了一半的渠，荒草裡的石溝斷口處石頭碼的齊齊整整，那是當年塌方之後幸存的工人們一塊一塊重新碼好的，像是隨時等著有人回來接著修。
水要是能流過來~
她腦海裡那條線開始動了。
順著渠的走向延伸，拐過彎漫過斷口，繼續往前找路，像有人牽著它。
線牽著線，點連著點，弧挨著弧~
所有的線自動連接成網。
一張跟考卷上那座布滿岔路的山，嚴絲合縫對上了。
溫熱感從胸腔裡湧上來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。
比月考第一那晚爺爺止住的咳嗽深，比聯考第一那天活過來的泉眼深，比年級第一那個淩晨被窩裡那道手電的光深。
深的像一口井，把兩年來的每一次全都接通了。
恍惚間她仿佛看見，一百零八雙眼睛在遠處看著她的筆尖。
不說話。
隻是安靜專注充滿期待的注視著。
爺爺的眼睛，二叔的眼睛，二嬸的，三嫂的，滿倉哥的，於老四的，六奶奶的，小梅的……
一百零八雙。
兩年前是這些眼睛把她從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接回了人間。
今天是這些眼睛看著她解這道題。
三分鐘後楚楚睜開了眼。
她拿起那半截鉛筆，筆尖在草稿紙上落下，穩的像老農下種。
三條主乾線，先把疊著圖形的大山劈成三道山梁。
六條次級線，每道山梁上再開出六條小路，輔助線一筆到位不多一毫米，不少一毫米。
十二個最小三角形單元。
被線條切出來的十二塊田，麵積關係逐層倒推，從最後一塊田倒回第一塊田，再彙攏歸倉。
標準答案的解法是八步。
她隻用了三步。
十二分鐘，最後一行證明落筆的時候她放下鉛筆。
手指微微在抖。
不是緊張。
是那股溫熱感，像漲潮的水從指尖一寸一寸退了下去，退的時候帶走了一些什麼又留下了一些什麼。
她定了定神把試卷翻回第一頁。
從頭一道一道檢查。
第一遍檢查答案，第二遍檢查步驟，第三遍檢查有沒有寫錯名字，兩年前聯考李桂花教她的，卷子做完得先看名字。
名字沒錯，於楚楚。
鈴~
鈴聲響了。
“收卷~”
監考老師一摞一摞的收，收到楚楚這份的時候，老習慣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~
這位教了二十多年數學的監考老師，站在過道裡多站了半分鐘。
他看著那三行證明，和旁邊那張蛛網一樣的輔助線圖，眉頭擰著掏出老花鏡戴上又摘下來。
最後他把卷子放進卷堆壓了壓，什麼也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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