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0章 孟繁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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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清晨。
全村人還在睡。
昨夜的水聲還有鞭炮聲，連同哭聲笑聲，把於家村折騰到後半夜。
此刻村子安靜的很，隻有渠水在溝裡輕輕的流。
楚楚一個人起了早。
她灌了一軍用水壺，灌的是靈泉的水。
然後她上了山。
霜很重，滿坡的枯草掛著一層白，踩上去哢嚓哢嚓的響。
渠水在溝裡流著，聲音很輕~冬天的水竟沒結冰。
村裡人都說這水怪。
大寒的天，別處的河凍的能走人，就這股水不結冰還冒熱氣。
楚楚沿著渠走。
走過第一道彎，繞過第二道梁。
走到半山腰~斷口那裡的水還在漫過去，往下找路。
水流在凍土上衝出一小片濕漉漉的黑。
再往上是爹的墳。
在朝陽的坡上，碑上於長河之墓五個字落著一層薄霜。
楚楚蹲在墳前，拿袖子把碑上的霜一點一點擦乾淨了。
然後她擰開軍用水壺，把水慢慢的澆在墳頭。
冬天的乾土顏色深了一塊，一圈一圈的洇開。
她蹲在那兒看著那圈濕痕慢慢滲下去。
“爹。”
她說。
“爺爺說，河回來了。”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聲音嗚嗚的。
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~就像跟大人彙報成績的小孩。
一條一條認認真真的說。
“我考了全縣第一。”
“考了二百九十二分，比第二名多二十三分。”
“村裡通電了，滿倉哥的雞有三百隻了，小梅的算術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“於老四叔的路修到鷹嘴崖了。”
“爺爺的咳嗽好了一大半，二叔的眼睛能看見輪廓了。”
“還差的，我在考。”
“一筆一筆的考。”
風吹著墳頭的枯草，嘩啦嘩啦的響。
山下渠水在斷口處輕輕漫過，繼續往下找路~聲音細細的。
楚楚忽然想起一年半前，也是在這座墳前。
她說過一句話~爹我回來了。
那時候她是一個被扔掉的，連名字都要靠血指印才寫進族譜的孩子。
如今她的名字，掛在全縣四千三百人最頂上。
她家的村通上了電，她爹修的渠過了水。
墳頭的草一年一枯榮。
可是有些東西回來了，就再也不會走了。
楚楚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霜土，下山了。
這一場她沒有哭。
昨夜的眼淚早流完了，初一的清晨是乾淨的。
爹的墳前隻留下一圈洇濕的土，和擦的乾乾淨淨的碑。
……
回到自己的屋裡，炕桌上攤著她的東西。
楚楚翻出那個對賬本~那個從四年級就開始記的表格本。
翻開嶄新的一頁，她提起筆。
左邊一欄寫下，五年級上全縣統測第一名二百九十二分。
筆尖停了停，又在下麵補了一行小字。
斷層二十三分，全縣上二百六的共六人。
然後是右邊一欄。
通電了。
靈泉開閘。
渠通水了。
三行字寫完。
她看著這一頁~左邊的成績右邊的村子。
兩欄都寫滿了，整整一頁。
從三年級到五年級，從全鎮第一到全縣第一，從一線泉眼到滿村的燈火，到一條回來的河。
一頁紙裝著一個村莊的兩年。
楚楚看著這頁紙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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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合上了本子。
她又從書包裡拿出一樣東西~統測的準考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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